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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说开之后,沈清棠并未因突如其来的离奇真相而生出半点畏缩。骨子里属于母亲的天性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破土发芽,她当真像模像样地担起了照料儿子的责任,关注他的饮食和衣物。
午后的暖阳透过碧纱窗斜斜洒下,偏殿里一片温馨。
沈清棠手里捏着银针在一方素锦上绣着修竹,状似不经意地侧过头,问身旁正剥着蜜橘的萧怀瑾:
“瑾儿,爹爹和娘亲疼不疼你呀?”
冷不防被问到这处,萧怀瑾剥橘子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
“自然疼呀!娘亲不知,那时候您最是心疼我,每日天不亮就让小厨房炖好参汤候着我下学。若是爹爹罚我背书,您就在后头偷偷给我塞桂花糕。至于爹爹嘛……我的骑射、兵法,全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呀。就算我生了一场小病,他都会在床头坐整整两夜守着我呢。”
沈清棠听得入神,眼底满是融融的笑意。她放下手中的绣绷,转过头看向御案后正蹙眉朱批的萧凛,眉眼弯弯地揶揄道:
“陛下,您听到了?往后对孩子的事情,您可是都亲力亲为的呢。”
萧凛手里的朱笔微顿。
帝王抬起眼帘,目光在沈清棠带笑的面庞与萧怀瑾心虚乱飘的眼神间打了个转,挑了挑眉:
“棠棠,你就听他在这里胡诌。朕若是真像他说的这般没规没矩、纵容偏私,岂不是早就把他惯坏了?”
萧怀瑾一听不乐意了,正要据理力争,萧凛却忽然拉长了尾音,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哦,朕想起来了。若非当真被惯坏了,怎么有人明明都那么大了,昨日在慈宁宫还能当着满桌人的面把眼泪掉进饭碗里,哭得像个两岁的孩子?”
“父皇!”
萧怀瑾恼羞成怒,把手里的半个橘子重重拍在案上,气得耳根通红,扭过身去背对着萧凛:“我不理你了!为老不尊……不对,为父不尊!”
看着这父子俩斗嘴的模样,沈清棠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轻轻顺了顺萧怀瑾的背,笑着宽慰道:“好啦好啦,瑾儿别理他。他也就这会儿嘴硬逞能罢了。等以后你当真出生了,指不定他比我还宝贝、比我还护短呢。”
萧怀瑾立刻竖起耳朵,回过头使劲儿点头附和,语气笃定:“娘亲说得对!娘亲明察秋毫!”
御案后的萧凛脸色顿时黑了大半,有些无奈又好气地看着沈清棠:“棠棠,你如今到底是站在谁那一边的?”
沈清棠笑:“抱歉陛下,谁有理臣妾站谁。”
时光悄然流淌。
大婚之后,纪舒窈特意让太医替沈清棠把了平安脉。太医回禀,皇后娘娘身子天生偏弱,气血略有不足,需得好生温补调养。
又想起萧怀瑾提过,沈清棠是在东宫日夜操劳、积劳成疾才亏损了底子,纪舒窈心疼得不行,索性将六宫的大半事务依旧揽在自己手里。她如今还算精力旺盛,每日领着沈清棠一道打理宫务,既教她执掌凤印的手段,又断不许她熬夜劳神。
萧怀瑾白日里就在御书房与慈宁宫之间晃悠,陪着娘亲说话解闷,陪着祖母翻看账本,小家伙整日里眉开眼笑,开心得不得了
萧凛念及沈清棠如今年纪还小,舍不得让她过早经历生产之苦,加之他心底深处藏着一个自私的念头——如今萧怀瑾活生生地伴在身边,若是沈清棠有了身孕,这孩子会不会就此消失?
他不愿去赌。
因此大婚后的整整九年间,帝后始终恩爱如初,却未曾传出半点子嗣的消息。
九年光阴弹指一挥。
御史台为了劝谏皇帝充盈后宫、绵延大梁社稷子嗣,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朝臣轮番在朝堂上试探进言,却无一例外被萧凛驳了回去。
这么多年,后宫唯有一位中宫皇后,天下皆知帝王深情不移。
建熹三年,这一年,沈清棠二十四岁。
这天晚上,沈清棠坐在窗前,静静看着满天星斗。根据萧怀瑾说的生辰,今日……正是她应该怀上萧怀瑾的那一天。
这九年里,在太后与御膳房精心的调理下,她的身子骨早已调养得康健许多。她一直在等这一天,她想要真正地做一回萧怀瑾的母亲,看着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
沈清棠不知道萧怀瑾有一日会离去。
这件事萧怀瑾一直瞒着,甚至也求父皇不要说。
“娘亲理应拥有做母亲的圆满与欢喜。”萧怀瑾当时眼含笑意,神色坦然,“父皇,我也想让小小的自己在爹娘的怀里重新被好好养育一回。”
萧凛在深夜的御书房里沉默良久,最终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那一日夜里,凤仪宫的红帐深垂。
烛火摇曳至天明。
两个月后,凤仪宫传出喜讯。
太医请出了滑脉,皇后娘娘确已受孕两月有余。
消息传出,朝野内外皆惊。满朝文武如释重负,太好了!他们还以为江山后继无人了!
沈清棠有孕后,萧凛几乎将所有折子全都搬到了凤仪宫。
散了早朝,他连龙袍都顾不上换,就守在沈清棠身边。萧怀瑾更是忙前忙后,端茶递水,挑着搜罗来的各色果脯哄娘亲开心。
一日午后,沈清棠半靠在软榻上,忽然轻轻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萧凛神色骤变,立刻丢下手里的朱笔上前,满眼皆是紧张。
沈清棠拉过萧凛的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腹部,眉眼间漾着笑意:“陛下快摸摸,他在动呢。”
温热的掌心贴着柔软的衣料。
掌心之下,萧凛感觉到了生命的跳动。
像是一颗嫩芽破开坚硬的冻土,撞击在萧凛的心上。
年轻的帝王身子一僵,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一圈。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了一旁的萧怀瑾身上。
萧怀瑾站在斜阳里,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
原来他一直、一直都是被爹娘倾注了全部心血爱着的孩子呀。
三月,距离沈清棠临盆只剩下不足一月。
凤仪宫被稳妥地布防起来,稳婆、医女全由纪舒窈亲自过目筛选,滴水不漏。
可这几日,萧凛却显而易见地变得焦虑烦躁起来。
他看着萧怀瑾每日强颜欢笑的模样,看着他偶尔站在回廊下望向天空的背影,即将失去至亲的恐慌如同一根毒刺扎在萧凛的喉咙里,让他夜不能寐。
这日傍晚,萧凛将萧怀瑾独自传召到了御书房。
殿门合拢,摒退了所有内侍。
萧凛坐在御案后,看着堂下的萧怀瑾。从三岁冷宫的初遇,到如今他二十六岁,整整二十三年。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儿子,是他在这九重深宫里早已割舍不下的人。
“你……是不是要走了?”
萧凛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萧怀瑾迎着萧凛通红的眼眶,轻声道:“父皇,儿臣本就不属于这里。儿臣来了,就是为了让父皇少受些苦,如今大仇得报,奸佞尽除,娘亲安康,父皇也该卸下重担,好好享受一下从头抚育孩子的快乐了。”
“胡言乱语!”
萧凛猛地一拍桌案,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发颤地低吼道:
“朕从你七岁看着你到如今三十岁!难道在朕眼里,你就不算朕的孩子吗?你叫了朕二十几年的父皇,凭什么你说走就要走?”
萧怀瑾愣了愣,心头酸涩翻涌,却故意吸了吸鼻子,气鼓鼓地反驳道:
“父皇净会占便宜!我明明比您大了整整四岁!这些年分明是我在带你,是我护着你长大的!”
萧凛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擦掉眼角的湿润,不想再同他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过了良久,萧怀瑾走到御案前,半跪下身子仰头看着萧凛,语气软了下来:
“父皇,不要难过了。娘亲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同儿臣本就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降生,流着同样的血。换个小小的身子重新赖在您和娘亲身边,不好么?”
萧凛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手指狠狠扣进掌心,除了无声的哽咽,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建熹四年,四月十五。
天刚破晓,沈清棠就发动了。
寝殿外廊下,萧凛遣散了所有的侍卫与太监。
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了他与萧怀瑾两个人。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萧凛负手在石阶前来回踱步,心急如焚。萧怀瑾静静地立在廊柱旁,目光注视着紧闭的殿门,听着里面传出的每一声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破晓,第一缕金色的朝阳穿透层云,洒在凤仪宫金色的琉璃瓦上。
“哇——!”
一声清脆嘹亮的啼哭声骤然划破了空气。
孩子……出生了。
萧凛停下脚步,狂喜涌上心头的那一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同身旁的萧怀瑾分享喜悦:
“怀瑾,生了!是……”
然而,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萧凛的喉咙里。
日光之下,站在廊柱旁的萧怀瑾,身形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化作透明的微光。
晨风吹过,少年的衣袂如同碎裂的星屑,在空气中悄然飘散。
萧凛整个人如遭重击,大脑一片空白。
“萧怀瑾!”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可是指尖穿透了那层虚幻的光晕,抓到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萧怀瑾低头看着自己渐渐消散的双手,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眸看向泪流满面的萧凛。
阳光洒在少年近乎透明的面庞上,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父皇,我走啦。”
“您要替我……好好照顾娘亲,也好好照顾我哦。”
“怀瑾!瑾儿!你给朕回来!”
萧凛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微光自少年的眉眼处消散于天地之间,彻底没了踪迹。
庭院空旷,唯有落花无声。
二十三年的相伴,在冷宫里互相取暖的长夜,在东宫里并肩对弈的黄昏,在太和殿外默契交汇的眼神……早已刻进了萧凛的骨血里。
那是他的知己,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孩子。
帝王突然双手捂着脸,像个被丢弃的孩子一样,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吱呀——”
满面喜色的稳婆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急匆匆地迈出门槛,跪倒在地,高声贺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诞下了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稳婆的声音将萧凛从无边的悲痛中拽了回来。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有些恍惚地挪到了稳婆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襁褓的一角。
襁褓里的婴孩刚刚洗净,皮肤粉嫩透亮,正闭着眼睛轻轻咂着小嘴。
似乎是感应到了父亲的气息,小小的孩子微微掀开了一点眼皮,与方才消失在晨光里的萧怀瑾何其相似!
萧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粉嫩的小手。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可这一次,萧凛的唇角却扬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是啊。
他并未真正离去。
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守护与拯救,如今终于化作了这个嗷嗷待哺的幼小生命,完完全全地托付到了他的怀中。
能拥有一个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孩子,是他萧凛此生修来的福分。
萧凛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稳婆怀中接了过来,紧紧抱在胸口,迈步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沈清棠青丝微湿,面色有些虚弱,见到萧凛抱着孩子进来,她弯起了眼睛。
“陛下……”沈清棠轻声唤他。
萧凛快步走到床榻边蹲下,将襁褓放在了沈清棠的枕侧。他握住了妻子温软的手,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珍重的吻。
“棠棠,辛苦了。”
萧凛看着枕侧正吐着小泡泡的孩子,眼眶微红。
“他叫……萧怀瑾。”
【番外8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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