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军士在门外等着,一听见叫家属,转身便跑。
石头娘被领进来,老妇人先被屋里的人吓住,手指扣在门框上:“我儿怎么了?”
没人能给她一句宽心话。
她目光落在床上,忽然将带路的军士推开,几步扑过去:“石头!娘来了!”
石头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伸手摸儿子的脸,摸到一掌冷汗,便用袖子擦,边擦边小声说:
“怎么汗出成这样……”
老妇人紧紧贴着床沿,嗓子越压越低,像怕吵着儿子。
“儿啊,你睁眼看看娘!”
石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老妇人转头看向医官:“怎么不治了?”
刚才扎针的医官喉咙紧得说不出话,只能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大婶,对不住。”
老妇人盯着他,像完全没听懂。
隔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拉儿子的肩:“你起来,让他们看看。都说你不成了,你怎么还躺着?”
床上的人任由她拉着,头偏向一边。她一下将石头抱住,哭声像从胸口撕出来,叫得满屋子的人都低了头。
医官来劝,旁边的军士也来劝,都劝不动。
“大婶,您先松一松。病气会过人的,不能这样挨着……”
“过就过!”她猛地抬脸,泪水淌进嘴角,也顾不上擦。
“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老妇人紧紧抱着儿子,脸贴在他散乱的头发上。
那一夜,石头娘没有离开。
军中的灯一盏盏点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
老妇人的哭声已经哑了,偶尔低头跟石头说一句什么。
到了后半夜,石头身子渐渐凉了,她也不再说话。
清晨,石头被抬出营房。
染疫而死的,军中照例焚化。
“我要把儿子埋在他爹身边。”石头娘起初不肯放人,军士劝了又劝,她才松手。
关棠站在廊下,看着那张担架从面前过去,身上的冷意怎么也散不了。
老妇人跟了一段,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大婶,节哀。”张佐领走了过来。
石头娘像没听见似的,没有抬头。
“唉!”张佐领叹了口气,又道:“石头这孩子,可惜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石头娘像一截枯木,脸上连泪也没有了,只有眼睛还慢慢随着抬人的方向转。
张佐领蹲下些,压低了声音:“您怕是还没弄清,石头究竟是怎么没的。”
石头娘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望向张佐领。
“他不是高烧熬不过去。”张佐领说,“是蜂毒。用了毒针,人马上就不成了。”
“张佐领?”关棠走近时,恰听见最后一句。
张佐领抬起头,神色坦然:“顾夫人来得正好。大婶想知道儿子的死因,我总不能瞒着。”
老妇人猛地看向关棠,“是你?”
关棠在她面前停下:“石头确实因蜂毒起了急症,没能救回来。”
“为什么给他用毒?”石头娘咬着牙问。
“他的病已很重,先前的办法……”
“他还活着!”尖厉的声音打断了关棠的话。
老妇人撑着门框站起来,站不稳,身子晃着,仍死死盯住关棠。
“给他治以前,他还活着,怎么治完,他就没了?”
张佐领在旁边虚扶了她一把,叹道:“也是命。顾佐领用了便好,轮到石头,偏没这福气。”
“你住口!”关棠看向他,眼里是压不住的寒意。
张佐领退了半步:“我哪句话说错了?”
老妇人已经听不见别的。
顾佐领活了。
她的儿子死了。
这两件事被她拎出来,硬硬地并在一处。所有说过的凶险、病势、救治,都像是替那个人活下来找的借口。
她听不得,也不愿再听。
“关棠。”她哑着嗓子叫出这个名字,“你绝了我……”
关棠心头一沉,看着眼前这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
石头娘往前挪了一步,牙关咬得作响:“我要你一家偿命。”
石头娘把那句狠话撂下,忽然转身,拖着步子往外走。
“大婶!”一旁的医官失声叫着,“不是顾夫人的错。”
石头娘一脸悲戚,哪里还能听进去一句?她满腔的悲愤,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等等。”关棠上前拦住她。
“你昨夜一直与石头待在一处,暂时不能回旗屯。营里给您安排住处,等确认没有染上疫病,再回去。”
老妇人骤然甩开她伸过来的手:“你还要关着我?”
“是防着病气传出去。屯里还有旁的人家,有老人,有孩子。”
“那我的儿子呢?”
关棠胸口被这句问得一紧,仍没有让开。
“你儿子的丧事,营里会有人照应。但你现在回去,万一将病带回去,还会有人像您一样失去亲人。”
张佐领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顾夫人,人家的儿子才没了,你就别再拿话刺她了。”
关棠回头:“我在说防疫病。”
“我听见了。可她一个妇人,已经孤苦无依,想回家也不成?非得拘在这里,日日看着儿子没了的地方?”
“你知道军中的疫病有多凶。”
“所以她没了儿子,还要被无理扣押?”张佐领忽然提高声量,附近几名军士都望了过来。
关棠终于看清,他根本不是来问缘由的。她说一句,他便换一种说法,偏要把留营隔离防疫说成她拿人撒气。
她不再接他的套,只对守在旁边的军士道:“先安排她歇息,不许离营。”
张佐领说:“石头是军中死难的将士,他娘是遗属。人家失了独子,连回家哭一场的自由都没有?县主也不能这样不近人情!”
石头娘望着关棠,眼底只剩一片恨色。
关棠的声音冷了下来:“放她出去,若疫病传进旗屯,你担得起吗?”
张佐领却径直转向军士,半步不肯相让。
“谁敢说她得了疫病?让她回去,谁也不许拦!”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