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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将燕王府事务全权托付张良,留窦漪房辅令后,刘姁一身玄色骑装,袖口扎紧,腰间挂了一把短刀,打马出了代郡城。
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萧无忌和几个随从,一人一马,沿着官道先往西走。
代郡的西境与云中郡相接,地势渐高,风也越来越大。
五月初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香,田里的粟苗已长到齐膝高了。
粟有五彩——青、赤、黄、白、黑。后又称稷,脱壳为小米,汉时北地以此为主粮,单是“社稷”二字,便知它有多重。
刘姁下马,俯身挑了一束穗子,用指腹轻轻碾开,看着指尖零星的白点,她直起身,四野望去,果真是“沧海一粟……”
“今年还是太晚了。”她轻声说。
萧无忌策马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田里的粟苗:
“殿下广收五谷,选优试种已有数年。自来了燕地,公输便在善无县试种下了数十种粮谷,待明年开春,便可择优在三郡推广。”
“你传信采薇,让吕禄把手里的银钱全都换成粮食,运回燕地充仓。”
刘姁翻身上马。萧无忌应了声“是”,一行人越过田埂,策马而去。
沿途经过几个村子,村口的树枝叶已繁。
田埂上有农人在弯腰锄草,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见一行人从官道上经过,目光平静,像看一阵过路的风。
刘姁时不时会在某个村子停下。
她喜欢看一看田里的墒情、屋顶的烟囱、路边的沟渠是否通畅。
她喜欢听百姓说话。
有时她会抱起几个孩子,将他们放在膝头,听他们的童言戏语,有时遇见乡间老妪,她听她们讲故事讲从前……
每过一处她都看在眼里听在心里,萧无忌跟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记着。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刘姁到了云中郡治下的武州县。
武州县的城墙比代郡矮了大半截,墙根的土坯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填着碎石头。
城门口没见着守卒,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门洞旁边的石墩上编草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刘姁放慢马速,策马从他面前经过。她过了城门洞,往里走了大约一箭之地,看见路边蹲着两个老妪,正就着一只陶盆搓麻线。盆里的水泛着浑浊的黄,像洗过很多遍东西没来得及换。
其中一个老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线。另一个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着主街慢慢走。街上的店铺大多没有开门,只有一家铺子门口支着一口锅,里面煮着什么东西,白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粮香。
一个男人蹲在锅前,用长勺搅动锅里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她走过去蹲下来,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问了一句:
“这是卖什么的?”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粟粥。稀的。”他说,语气平淡,“两文一碗。稠的也有,要四文。”
刘姁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确实很稀,碗里能看见米粒沉在底下。她没有继续问,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步,路边有一间门板半掩的屋子,门口坐着一个老翁,正在编一只笸箩。她停下来:
“老人家,武州县去年收成怎么样?”
老头抬头,看见来人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贵人是问去年?唉……去年秋天蝗虫过境,地上落了一层黄,像下过一场黄雪。田里能收回来的,不到三成。”
“那县里没有放粮赈灾?”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编了一半的笸箩拿起来放在身前,来回打量刘姁:
“放粮?听说是有的……”
他重新低下头,坐下继续编手里的活计,手上的动作也恢复了节奏。
刘姁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独身一人沿着街道继续走。街尽头有一口井,一个年轻妇人正弯腰打水,她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男孩蹲在井台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刘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见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一个是“水”,另一个缺了一半,像个“田”字。她看了片刻:
“小孩,这是你写的?”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母亲,小声回道:“是。”
刘姁摸了摸小孩的头,轻声问道:“谁教你的?”
“以前村口有个读书人,常帮人写信……”男孩说,“他教我的,后来他家里遭了贼……之后就没有人教了……”
刘姁从怀中掏出了几颗饴糖,点了点小孩的鼻头,“乖孩子,拿去吃吧……”
刘姁站起来,往回走。经过街边那间半掩的屋子时,那位正在编笸箩的老者抬起头来:
“你这女郎,看你不是本地人。来武州做什么的?”语气平淡,不像质问,更像是纯粹的询问——这样一个年纪的人,看见外地人来这个不太有人来的地方,总会忍不住想问一句。
“来看看。”刘姁说。
“看什么?”
“看看这里的百姓过得好不好。”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笸箩:“女郎看了,觉得我们过得好不好?”
“不好。”
刘姁轻声回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城门口。
回到城门口,那几个守卒还靠在墙边。之前编草鞋的老人还在那里,手里的草鞋已经编好了一只,正拿在手里端详着。她牵马走到他面前停住:
“老人家,武州县城里有没有一处空着的大院子?从前做过驿站的,或者屯过东西的。”
老人想了一下:“东街尽头有一处,从前是驿站的仓房,好些年不用了。门板还在,就是里头空的。”
“老人家可否带我去看看。”
老人把编好的草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
带着刘姁穿过两条巷子,老人在东街尽头停下来——一扇旧木门前,门板已经松动,伸手一推就开了。
院子不大,正屋的屋顶有一半塌了,但墙体还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靠墙角堆着几摞朽了的木板。
刘姁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半枯半荣,枝条上正顶着几簇嫩黄的新芽。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站定,朝远处招了招手。
“老人家,武州县里有没有读书人?”
萧无忌跟上来,手里已经展开了帛册。
“老朽今年六十有三,读书人的模样咱没瞧过,女郎若说识得几个字的,县里倒是有几个……”
老人挺了挺腰背,黝黑枯黄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县里卖山货的周家小子……大余村族长家……”
刘姁点了点头,有识字的就好……
朝老人拱了拱手,一行人便向县衙而去,“无忌,记一下。武州县城东旧驿站,改为学堂。正屋修缮做讲堂,偏房清理做书舍,院墙修补加固。”刘姁顿了顿,“再记一笔——武州县令暂留原职,调曹斌来武州,核查去年秋粮与赈灾账目。”
萧无忌写完,收起帛册,看了她一眼:“殿下,所需银钱……”
刘姁翻身上马:“老规矩,找漪房……”
五月下旬,刘姁到了雁门郡。
雁门的城墙比代郡高出一截,也比云中完整。
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卒,甲胄齐全,腰间的刀擦得锃亮,看见她的旗号,远远就挺直了腰背。
刘姁没有直接进城。她策马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城东的一处空地上停下来。空地不大,但地势平整,背靠城墙,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她翻身下马,站在那块地上,拿靴尖蹭了蹭地面的土,土质坚实,不易积水,周围也没有遮挡视线的高物。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沿着城墙继续走了一段,在另一处更宽的场地前停下来。那地方比方才那处大出一倍有余,像是从前校场留下的空地,地面夯实,四周还残存着几根拴马桩的痕迹。
“就这里了。”刘姁说。萧无忌翻身下马,走到她身侧:“雁门是边关重镇,学堂设在城墙下,会不会太显眼?”
“要的就是显眼。”刘姁说,“学堂不藏在巷子里,要建在所有人经过的时候都能看见的地方。”她转身看向远处连成一线的山脊,“我要在这里建天下第一书院。”
萧无忌没有再问,低头在帛册上添了几笔。
“禀殿下,胭脂侯求见!”
“召!”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远远的,一人一马正从官道那头过来。那马通体灰白,马鬃有些长了,马背上的人身形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深衣,头戴长冠,革带束腰。
他在空地边缘勒住马,没有立刻下来。先看了一眼刘姁脚下的那块地,又扫了一眼四周的界桩和拴马桩残迹,才翻身下马。
落地时他顿了一下,像是膝盖在落地的一瞬承了一下力,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自己走上前来,在离刘姁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拱手。
“末将冯解敢参见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初至雁门,末将本该亲迎,奈何旧疾复发,误了时辰,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
刘姁打量了他一眼——清瘦,面色深沉,眼窝微微凹陷,却行止利落,有大将之风。
冯解敢,雁门郡守。原代国太尉,汉三年降,封胭脂侯,食邑千户。
“本王想在这里建一座书院。”刘姁说,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地,“冯侯以为如何?”
冯解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空地,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势,然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殿下好眼光,这地方原是雁门的老校场。”他说,“从前操练骑兵用的,后来校场移到了信桃坪,这块地便空了出来。这里地势平整,背靠城墙,前方开阔,来往方便。是个好地方。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书院落成之后,末将想在里面谋一间屋子。不必大,能放一张案、一张榻、几卷书即可。”
刘姁看了他一眼:“冯侯想在书院任教?”
冯解敢摇头,笑道:“末将行伍出身,岂敢为人师?只是近来新病旧疾缠身,实难再担守边重任,若得殿下允准,来日书院之中,多一茶一书一闲人尔。”刘姁闻言,面上神色未动,只偏头拍了拍自己的马颈,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冯侯莫不是看不上我一个女郎,不愿佐我?”
冯解敢一愣,随即躬身拱手,俯身的幅度比方才深了许多:“殿下,臣绝无此意!”
刘姁没再看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不紧不慢地围着他转了一圈。那匹黑马高大,绕着冯解敢走了大半圈,忽然低头打了个响鼻,鼻息喷在他脸上,喷得他鬓发微动。
冯解敢站在原地,没有抬手去挡,也没有退后半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等马喷完了,才把脸转回来。
刘姁在马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一抖缰绳:“驾——”
马蹄踏着官道上的碎石子,带着一行人往西去了。萧无忌策马从冯解敢身边经过时,微微侧头,丢下一句:
“侯爷好自为之。”
“冯某心如日月,绝无冒犯燕王之意。”
马蹄声渐渐远去,许久,冯解敢才挺直了脊背,望着远去的马队,眸中无悲无喜,抬手招来自己的灰白马,他抱住马首,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马儿的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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