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探花郎,她是女儿身! > 第108章 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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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挪到了照壁顶上,黄纸上的墨字叫它照得发亮,榜前的人又散了一些。

    那根指头按在名字上,没有挪开。他嘴角抽了抽,一个字也没出来,喉咙里只滚了一下。

    孙儿顺着那根指头看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蹦了起来。

    “严……庆年!爷爷!是你!爷爷中了!”

    老者这才笑了,抬手在孩子头顶上按住,笑得眼角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眼睛里有一点亮,他也不去擦。

    姜昭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老一小。

    老者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她,愣了一愣,认了出来。

    “小相公。”

    “老先生。”姜昭走过去,冲他拱手,“恭喜老先生。”

    老者也拱手,拱完了,往东头榜首那边瞥了一眼。孙儿顺着他的目光跑过去,仰着脸念:“第一名,平江府,姜……昭。”

    孩子念完了,扭过头来,看看榜又看看姜昭,嘴张得老大。

    老者也看着她,忽然“呵”地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

    “原来隔壁坐的,是解元。”

    “那时候还不是。”姜昭也笑,“那时候就是隔壁的。”

    老者笑着点头,点了好几下。

    “老先生明年开春,进京会试么?”

    老者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这把骨头,经不起一冬的运河,也经不起三场九日了。考了几十年,考到这儿,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孙儿。孩子还在扭着脖子看榜首那个名字。

    “举人是爷爷的。”老者拍了拍孩子的后脑勺,“往后你的,你自己考。”

    孩子转过头来,挺了挺胸:“孙儿考。”

    “有了这一个,往后家里腰杆也硬些。你安心念,念到哪儿是哪儿。”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老者冲姜昭又拱了拱手,牵着孙儿,往照壁外头去了。

    一老一小走得慢,孩子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老者跟在后头,背着手,背有一点驼,可走得稳。

    风从照壁那头吹过来,把榜角吹得一掀一掀的。

    程瑞站在她旁边,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得低:“他考了几十年?”

    “说是几十年。”

    程瑞没再问。他抬起头又往榜首那一行看了一眼,看完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回吧。你家门口的炮仗,还没放完呢。”

    放榜第二日,府学的人一早就到了,送来一张鹿鸣宴的请帖,一顶新巾,一件青罗袍,都拿红漆盘托着,盘边压着府学的印。

    袍子是官府照着新科举人的制式裁的,袖子宽,下摆长,穿上身,比平日的襕衫沉了一层。阿栀替她换上,娘前几日做的那件月白夹衫,叫阿栀穿在了里头。

    出了东院,爷爷还站在二门底下。老爷子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抬起手,替她理一理领子。

    “去吧,别叫人等。”

    鹿鸣宴设在贡院的至公堂。

    八月里,她从这道龙门里提着考篮出来,腿是软的。如今龙门大开,门口站着两排差役,一排举着灯笼,一排捧着彩绸,新科举人从中门进去,脚底下踩的是新铺的红毡。

    至公堂里点满了灯,正中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主考、副主考和监临,两边是同考官。主考是京里来的翰林,五十来岁,瘦长脸,胡子花白,坐得笔直,眼睛半眯着,看不出喜怒。

    新科举人在堂下按名次排成几列,姜昭站在最前头。

    赞礼的唱一句,众人拜一回,从主考一直拜到同考官。起了身,主考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说今科的诗卷里,有一联“孤烛压秋声”,压字下得好。

    堂下奏乐,府学的生员站成两排,唱的是《小雅·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唱到“我有嘉宾”,主考站起来,从案上取过一枝金花,走下台阶,亲手替她簪在了巾上。

    金花簪上去,巾子往边上偏了一点。主考替她扶正,凑近了,声音压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那一篇桥,末一句,我圈了。”

    姜昭躬下身去:“学生谢过大人。”

    主考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案后,眼睛又半眯了起来。

    入了席,敬酒的人就没断过。

    同年们端着酒盏,一拨一拨地过来。开口夸“年少”的最多,夸完了,眼睛往她脸上多停一停,像是要看清这么小的一张脸,怎么就坐到了最前头。

    也有绕着弯子问江南姜家的,问船,问茶,问到最后,问一句大理寺的傅公。还有几个什么也不问,报个名字,碰一下杯,笑一笑就回了座。

    姜昭一一起身回礼。夸她年少的,她说号舍里的九日,谁也没比谁少熬一日;问姜家的船,她说往后过江尽管坐,船钱照付,不打折;问傅公的,她只答一句:“傅公是家师,到了永安,自当前去拜见。”

    报了名字的,她把名字记下,也回一个自己的。

    说到“不打折”那一句,近旁一桌的人都笑了,有人隔着桌子冲她举杯,她也举杯。

    第二日一早,姜家开了祠堂。

    族谱从杉木匣子里请出来,翻到正页。她的名字底下,原有一行小字,记的是院试那一年进学,院试第一。

    爷爷提起笔,在那一行后头添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写完了,拿指头在那几个字旁边按了按,才把族谱合上。

    从祠堂出来,一家人往城南去。

    听橹楼临河,三层,二楼一整面槛窗全卸了,河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和桂花香。

    程瑞天不亮就到了,挽着袖子,楼上楼下地跑。刚叫伙计把临河那张桌子挪近了窗,人已经下到河埠头上去看船了,再上来,嫌帘子挂高了,亲自踩着凳子往下放了两寸。

    程琛站在楼梯口,跟着姜砚一道迎客,手里捏着一张宾客的单子,见一个画一道。程瑞从他身边跑过第三趟,他笑着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中解元的是他。”

    姜砚也笑:“由他去。”

    帘子那头,姜蕙迎着程家来的几位婶娘,一位一位引到大伯母、娘跟前见礼,谁是谁家的,谁跟谁是表亲,她不看单子,张口就来。

    三婶领着几个婆子在各桌之间走,哪一桌茶该续,哪一位老掌柜的座离窗太近、怕他吹着风,她看一眼,婆子就去了。

    客是从河上来的。

    各家的船陆续靠在楼下的河埠头上,船头挂着各家的灯笼。

    头一条船是顾家的。爹亲自下到河埠头上去迎。顾明容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岸,一身沉香色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簪,腰杆还是那么直。

    她身后跟着两个侄儿,捧着一只锦盒,下船的时候正凑在一处说笑,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立刻收了声,把锦盒捧正了。

    上了楼,她先到临河那一席,跟爷爷见礼。两个人各让了半步,一个说“姜翁”,一个说“顾大娘子”,说了几句今年的蚕事、米价。说完了她转身进了帘子,在娘旁边坐下,拉着娘的手,问的头一句是北边冬天冷不冷。

    程家来得最齐。程老爷子拄着杖,叫程琛扶着上楼,走到楼梯半截,回头冲爷爷喊:“姜翁!你当年跟我怎么说的?你家那个小的,凡是开口要的,都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爷爷在楼上大笑:“你说的是玻璃!”

    “玻璃也是,解元也是!”

    王老太爷是从城北坐轿来的。他进门先拉着爷爷的手,两个人说起四十年前在淮上遇见的那一场大风,越说越响。

    船场的老掌柜叫两个徒弟架着来的,耳朵比去年更背了,坐下以后,冲着满屋子拱手,嗓门大得像在坞里喊号子。

    沈山长来得晚些。

    姜昭下楼去迎。老先生坐的是一顶旧小轿,轿帘掀开,他拄着拐杖站在河埠头上,背比从前驼了,眼睛却还亮。

    她上前作了一揖,扶着他的胳膊,一级一级上了楼,请他在爷爷旁边坐了,自己捧着一盏茶,双手奉上。

    沈山长接过茶,看着她巾子上那朵还没摘的金花,转过头去问爷爷:“姜翁,县案首那一年,也是这么多人。那一回我说,热闹只到那个月。这一回,热闹到哪一日?”

    爷爷想了想,笑了:“到上船那一日。”

    “那就到上船那一日。”沈山长把茶盏捧在手里,“那一年的名声,是我替他押的。这一个是他自己挣来的。”

    爷爷端起酒盏,跟他的茶盏碰了一下。

    沈山长又转回来看她:“到了永安,你又成了蒙班里坐在最前头那个小的。从头来。”

    “学生记下了。”

    “记下什么了?”

    姜昭想了想:“记下别把诗赋再写成那个样子。”

    沈山长愣了愣,哈哈大笑,笑得茶都洒了。爷爷在旁边替他扶着茶盏,自己也笑。

    酒过一巡,姜知让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走,跟我敬一圈。”爹凑近她,低声说,“抿一口就成。”

    姜昭端着酒盏跟在他身后。爹的步子不快,走到王老太爷跟前,先站定再举杯,侧过脸来,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杯沿,比老太爷的低一点。”

    她把杯子往下放了半寸。

    王老太爷笑眯眯地看着这父子俩,跟她碰了杯,喝干了,冲爹抬了抬下巴:“老二,你这个儿子,敬酒倒比你当年敬得像样。”

    爹笑着躬身:“他头一回。”

    “头一回就像样,往后还了得。”

    从王老太爷那儿出来,又敬了程老爷子,敬了族里两位叔公。爹每到一处,先报一句来历,这位是当年借过船给你太爷爷的,那位是你满月时抱过你的。她一一记着,杯沿一回比一回放得准。

    到了帘子外头,爹站住了,冲帘子里头拱了拱手。姜昭也站住,隔着帘子举杯:“大伯母,顾大娘子,我来敬一杯。”

    “昭哥儿来了?”大伯母的声音先冒出来,“你等等,我正说到墩儿......那小子三岁零四个月,会背三句诗了!头一句是床前明月光,背到第二句,就成了地上鞋两双——”

    帘子里一阵笑。

    顾明容掀起帘子一角,端着杯子冲她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笑:“解元老爷,你先候着,等你大伯母把孙子讲完。”

    姜昭乖乖端着杯子在帘外站着,站到墩儿的第三句诗背完了,才把那盏酒敬了下去。

    卫家的人是在客到了大半以后来的。

    来的是卫家老大,一身宝蓝的直裰,身后的小厮捧着一只礼盒。

    爹迎到楼梯口,拱手请坐,叫人收了贺礼,又亲自领他到丝行、书坊东家那一桌,替他斟了一盏酒。礼数一样不缺。

    卫家老大端着酒盏站起来,往临河那一席看了看。那一席上,爷爷正跟程老爷子、王老太爷说那一场大风,几个老人一齐笑起来。

    他站了站,又坐下了,丝行的东家跟他说了几句丝价,扭头又跟书坊东家说起了新刻的话本。

    姜昭从帘外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一桌扫过去,在他身上落了一落,没什么温度,就转开了,跟着大哥往老掌柜们那一桌去。

    老掌柜们坐的是靠楼梯那一桌,茶栈的、药铺的、船场的,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茶栈的老掌柜站起来,亲手给她斟了满满一大杯,斟得酒都鼓起来了:“小少爷,这一杯,非干不可!”

    大哥伸手把那杯接了过去,把另一只杯子塞进她手里,冲老掌柜一笑:“她那一杯,我替她喝。”

    姜昭不好意思,也跟着低头抿了一口,杯里是凉白开。

    她抬眼看大哥,大哥已经仰头把那一大杯喝干了,脸上一点也没变。

    船场的老掌柜叫徒弟架着,端着酒盏,满屋子找她:“小公子!中了第几?”

    “第一!”姜昭凑到他耳朵边上喊。

    “第七?”

    “第一!”

    老掌柜点点头,一脸心满意足:“第七也好!第七也了不得!”

    一桌的人笑倒了,徒弟赶紧在他耳朵边上又喊了一遍。老掌柜“哦”了一声,愣在那里,把手里那盏酒一口喝干了,眼圈红了。

    回到自己座上,碟子里搁着一只蟹,肉已经剔干净了。

    程瑞从她身后跑过去,又下楼接船去了。

    天黑下来,楼里点上了灯。

    爹和大哥走到临河的窗边透气,她跟过去,拿起桌上的壶,给爹和大哥都满上了。自己手里那一杯,还是大哥塞给她添的凉白开。

    她把杯子举起来,冲着爹和大哥,眼睛弯着:“恭喜你们了!”

    爹愣了一下。大哥也愣了一下。

    爹先笑出了声,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她,那根指头点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大哥摇着头,把杯子碰过来,“当”的一声。

    三人碰了杯,各自饮尽。

    身后,程瑞不知在跟谁抢壶,程老爷子在骂他,爷爷靠在临河那张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沈山长的椅背上,嘴里哼着一支小曲。

    窗外,河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各家的船泊在楼下,船头的灯笼映在水里,叫过往的橹声搅碎了,又慢慢拼起来。

    庆宴散了的那一夜,她给河内写了一封信。

    信里写的都是平江这几日的笑话:满仓叫报子踩掉了一只新鞋;爷爷那张背熟了的字条,到底一个字也没用上;程瑞抄小路来报喜,船搁了浅,蹚着水跑进门,满院子的人一齐冲他喊“知道了”。

    写满了两页,她在最底下空出一点地方,换了一支细笔,写得比前头的字都小:

    “榜发,忝列第一。昭。”

    鹿鸣宴过去半个多月,永安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写得一丝不苟,四个角都留着一样宽的空。

    “永安乡试,惟明忝列第三。家父阅榜,未置一词,次日命人裁新袍一件。江南榜信未至,姜兄名次,惟明尚不得知。家父问起,惟明仍答:那个商户子,名次当高我两名。”

    姜昭捧着信,笑得趴在了书案上。

    她回信头一句写的是:“猜得准。可两张榜,不算。”

    那几日,大哥把船期定下来了,在十月头上。

    爹、娘、大哥和她,二房一家子一道北上,到永安城北那座宅子里过年。

    东院的箱笼一只一只码到了墙根。太爷爷那方歙砚拿布包了三层,阿柏抱着它站在屋当中,找不到地方放,最后搁在了她书案正中。

    窗外的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风一吹,落了一窗台。

    九月下旬,平江的桂花落尽了。

    阿栀拿竹耙子沿东院石阶耙着落花,干透的花末一碰就散。

    阿柏举着油布包从二门跑进来,鞋底在青砖上打了个滑:“少爷,钱塘的信!”

    “姜兄如晤:

    “榜已发,侥幸得中,第二。考前自忖不过六成,竟到了第二。

    “家父喜甚,连日给蒙童多抄了两本《千字文》。

    “明春会试,弟决意赴京,行期未定。秦墨顿首。”

    姜昭读到“竟到了第二”,笑出了声。秦墨写信向来规规矩矩,起首落款一样不少,这个“竟”字,大约是他整封信里最放肆的一笔。

    前院东头的小账房里,姜砚正对着一摞舱单,阿钊在旁边磨墨。

    姜昭把信往桌上一搁:“大哥,秦墨中了,我想请他同船进京。”

    姜砚把手里的笔搁下,拿过信从头看到尾,看完了从舱单里抽出一张推到她跟前。中舱靠窗那一格,书案、床铺、灯都写好了,只空着名字。

    “你在两浙中了举的同窗,十个有八个要进京。”他提笔把秦墨的名字添进去,“你不开口,我也替你留着。”

    “那我开口晚了,大哥这一格岂不是白空着?”

    “空着就空着。”姜砚在那一格底下又添了一道,“你请客,我出船。”

    姜昭当日回了信,只写几句:十月初六动身,若秦兄愿意同行,十月初到平江会合,客舱已备。

    隔了几日,河内的信也到了。

    ”昭:

    “九月中,有个京东客商从江南回来,经州衙递关文,说平江今年的解元才十六岁,姓名却没记住。

    “我说,想来姓姜。他问我怎么知道。我说猜的。

    ”那日给他添了好茶,谢他带来消息。

    “年底任满回京。永安见。

    ”湛。“

    姜昭嘴角翘了起来。

    她回信写了动身的日子,写了要走江都、济州一路,冬月底大约能到永安。末了添一句:

    “到了,先讨你一盏好茶。昭。”

    写完了,她从书案上那只小匣子里取出“青云”,蘸了印泥,在落款底下端端正正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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