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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时间到了第二天早上。
戈壁滩上的天亮得比京城晚，六点多钟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方云海在司令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的暖气烧得正足，铁皮烟囱管微微发红，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把军装外套穿上，系好扣子，又去水房洗了把脸，用凉水冲了冲后颈，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早饭是在司令部的小食堂吃的，小米粥、馒头、咸菜，简单而实在。王城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食堂里坐着了，眼下带着一圈青，显然昨夜没怎么睡好。两人面对面吃了早饭。
王城放下筷子，问了一句：“方主任今天什么安排？”
方云海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答道：“先去郑朝阳他们那边看看，然后去营地转一圈，看看科学家们。”
王城点了点头：“车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方云海出了食堂，没有急着上车，先朝郑朝阳三人工作的地方走了过去。那间屋子在司令部旁边的一排平房里，门口挂着保卫处的牌子，窗户上糊着一层薄霜。
方云海走到窗前往里看了看，屋里灯还亮着，三张行军床并排摆在墙根底下，郑朝阳、郝平川和白玲三个人都躺在上面，身上裹着军大衣，睡得正沉。桌上摊着一摞材料，几只搪瓷缸搁在旁边，里头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
方云海看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三人昨天下飞机之后一直忙到深夜，看桌上那些翻得起了毛边的材料，怕是熬到后半夜才躺下的。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朝等在门口的司机摆了摆手，轻声说了句：“先去营地吧。”
车子沿着基地的砂石路朝科学家们驻扎的营地开去。营地在司令部东边，隔着一片开阔的荒滩，路上大约要走十几分钟。
这条路就是前两年方云海来的时候让王城硬化的那条，路基夯实了，上面铺了碎石和沙土，虽然比不上正经的柏油路，但车子走在上面稳稳当当的，不至于陷进沙窝子里去。
车子在营地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方云海下了车，没有让人通报，径直朝工作区走去。营地里比司令部那边安静得多，一排排灰砖平房沿着地势排列开来，窗户里透出灯光，偶尔有人影在里头走动。
方云海在一间工作室的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往里看，屋里几位科学家正围着一张铺满了图纸和计算稿的长桌，低头讨论着什么。有人拿着铅笔在图纸上比划，有人抱着胳膊皱着眉想事情，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拿着一只计算尺在纸上划拉，神情专注得很。
方云海看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他转过身来，把营地的行政负责人和医护室的医生叫了过来，站在院子里的避风处。
方云海问道：“入冬以来，科学家们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行政负责人答道：“大体都还过得去。就是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寒腿犯了，走路不太利索。医护室给配了护膝和膏药，暖和过来就好些了。”
医护室的医生跟着补充道：“还有几位晚上睡不踏实，我给开了点安神的药，嘱咐他们睡前少喝茶、少想事。”
方云海点了点头，又问：“饮食和取暖呢？”
行政负责人答道：“营地的伙食标准是单独定的，比基地其他单位高一些，肉和蛋尽量保证。蔬菜除了储存的大白菜和土豆，前一阵还从外面运了一批干菜和粉条进来。取暖的煤够烧，每个屋子的炉子都烧得旺，晚上冻不着。”
方云海这才放了心，叮嘱了一句：“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司令部说，别自己扛着。”
行政负责人和医生应了一声，各自忙去了。
到了中午，方云海没有回司令部吃饭，就在营地的食堂里陪着几位教授吃了顿午饭。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几盆菜、一筐馒头和一桶热汤。
方云海端着餐盘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旁边坐下来。那位教授正低着头喝汤，听见旁边有人坐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汤碗。
“方副主任？你什么时候到的？”
方云海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吴教授，昨天夜里到的。今天上午过来看看大家，没敢打扰你们工作。怎么样，这边的伙食还吃得惯吧？”
吴教授连连点头：“吃得惯吃得惯，比刚来那会儿强多了。现在有菜有汤，冬天还能吃上粉条炖肉，不错了。”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盆菜，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的感慨，“刚来那两年，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天天啃干粮喝凉水。现在这日子，算是好到天上去了。”
方云海笑了笑，边吃边问：“手头的研究进度怎么样？明年的实验计划排出来了吗？”
吴教授答道：“进展还算顺利。明年的实验计划已经排出来了，就等着开春之后一项一项地做。”
吃过午饭，方云海又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跟几位教授分别说了几句话。
方云海问其中一位教授：“这边还有什么需求没有？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说。”
那位教授连连摆手：“没什么需要的，基地照顾得已经很周到了，方副主任不用惦记。”
另一位教授也跟着点头：“是啊，该有的都有了，比我们预想的强多了。”
方云海没有多留，下午两点来钟，便从营地返回了司令部。
回到司令部之后，方云海没有回办公室，径直朝郑朝阳三人工作的地方走了过去。这次走到门口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着了，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讨论声。
方云海推门走了进去，就看见三个人正围在桌边，桌上摊着一份基地的人员名册，旁边还铺着几张手写的纸页，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单位和时间线。
郑朝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方云海，立刻站直了身子。郝平川和白玲也跟着站起来，方云海朝三人摆了摆手：“坐，都坐，别站着了。”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来，对着郑朝阳问了一句，“查得怎么样了？”
郑朝阳在对面坐下来，把桌上那份名册往方云海面前推了推，语气干脆而清晰：“方副主任，目前我们已经把嫌疑锁定在了四个人身上。这四个人都是基地内部能够接触到涉密研究内容的人员，有技术员，也有管理岗位上的。”
“他们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经请安全部的其他同志去他们老家详查了，家里什么人、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说不清的经济来源，都在查。想必很快就能锁定鼹鼠的身份。”
他顿了顿，把语气往下压了压，接着说：“不过我们判断，这个鼹鼠背后肯定还有一条隐秘的情报传递线路。情报不可能从西北直接送到南方，中间一定有人接应，有人转运。鼹鼠只是这条线上的一个节点，把线挖出来，才算把根拔了。所以我们打算顺着这条线往上摸，顺藤摸瓜，把整条线路都找出来。”
方云海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表态，把那份名册翻了翻，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张手写的纸页，才抬起头来，语气平实而干脆：“行，你们这个思路是对的。有什么需要，及时跟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尽快把这件事解决掉。”
他把名册合上推回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有些情况你们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国家目前面临的外部环境很不好，西边、东边、南边，哪一头都不消停。596工程是重中之重，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耽误整项工程的进度。工程耽误一天，国家就多一天的风险。”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过段时间，二机部那边还会有一大批人入驻基地。到时候人员更多，摊子更大，保密工作的压力也更大。所以这件事，你们要尽快，赶在那批人到来之前，把口子堵上。”
郑朝阳立刻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方副主任，您放心，我们明白。这边的事，我们抓紧办，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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