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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败兵溃退百十里,闯贼帐内斩偏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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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过狼皮毡毯,直挺挺撞上帐门前几个顺军大将的战靴。

    断颈处浓血咕嘟嘟乱冒,腥臭味直冲脑门。

    大顺宿将白广恩披头散发,身上铁甲破了七八处,沾满涿州道上的黄泥烂血。

    他双膝跪死在泥坑里,捧着卷刃马刀,身上抖个不停,脑门砸在坚硬地面上咚咚响。

    “闯王!非是末将不肯用命,实是明狗的火器太过邪门!”

    白广恩扯破嗓子尖叫,带着哭腔。

    “那哪是京营的鸟铳!隔着八十步连发不断,铅弹飞蝗乱打!铳口还套着短刃,人马撞上去当场挑烂肠肚!那不是凡间家什,根本挡不住!若非末将拼死杀出血路,八千前锋全得折在涿州啊!”

    “妖法?!”

    帅位上方砸下一声怒喝,李自成站起身。

    他裹着大红毡袍,右眼扣着黑布罩,左眼布满血丝。

    芦沟桥两万老营被大水铅雨打没了,方才涿州前锋又溃退百里,短短几日折损近三万百战精兵。

    起兵十几年,从商洛山九骑脱困,到开封朱仙镇连破官军几十万,大顺何曾吃过这种窝囊仗?

    “妖你娘的法!”

    李自成暴喝下阶。

    手中宝剑斩破冷风,剑锋没冲白广恩,偏偏斜向一旁横扫出去!

    白广恩身后两名副总兵还没张嘴求饶,剑刃已擦着脖颈划过去。

    两颗脑袋脱颈飞起,血柱窜上一丈多高,滚烫血水泼了一地,浇了白广恩一头一脸。

    帐里站着的郝摇旗、袁宗第、田见秀几个老将,脸上甲胄上全溅了血点子,没一个人敢抬手擦。

    李自成喘着粗气,一把揪住白广恩乱发,把人硬生生提起来,带血的剑尖顶上他鼻尖。

    “借口!全他妈是借口!”

    “刘宗敏在芦沟桥说遭了水淹,你在涿州说是撞上妖法!老营是铁打的汉子,怎的撞见崇祯那个昏君,全成了泥捏的软蛋?!”

    “通敌!你们分明是胆小逃命,暗通明狗!”

    白广恩吓得魂飞魄散,裤裆一热,尿水顺着裤腿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闯王饶命!额对大顺忠心耿耿,对闯王绝无二心啊!”

    李自成甩开白广恩,回手发力一掷,发出一记闷响!

    那柄饱饮人血的三尺剑,贯穿帅案上的烤羊腿,扎进硬木桌板三寸多深,剑身嗡嗡乱晃,抖落一串血珠。

    李自成独眼扫过帐里屏住呼吸的诸将,按着桌案躬下身,嘴里发出恶犬低吠:

    “额自米脂起兵十三年!打过几百仗!洪承畴拿不住额,孙传庭困不死额,左良玉见额便逃!踏平中原十八府,也没折过这么多老营骨肉!”

    他额角青筋乱跳,声震大帐。

    “谁在敢提崇祯赢不得,谁在敢言退兵议和……夷三族!扒皮填草挂在辕门上喂老鸦!!”

    大帐里鸦雀无声。

    几十个顺军将领齐齐低头,后脊梁直冒凉气,大气都不敢喘。

    血水顺着毡毯缝隙慢慢淌开,泡透了众人靴底。

    逼近京城时的滔天傲气,在芦沟桥波涛和涿州铳火前全被碾碎,案前只剩屠刀逼出的猜疑与杀意。

    ……

    夜深露重,保定城外荒岗上,枯草在冷风里直响。

    牛金星两手拢在大袖里,脸色发青立在碎石堆旁。

    身后右营军师宋献策裹着灰布斗篷,身子矮小,手里搓着三枚磨秃的旧铜钱,看着北方厚厚的浓云。

    “军师,风冷,早些回营歇息吧。”

    牛金星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主上今日在帐内动了真火,斩了那两颗脑袋,恐怕按不住下头人的心思。”

    宋献策收起铜钱,哈出一口白气,咧嘴扯出个苦笑。

    “按?拿什么按?芦沟桥丢了两万,涿州丢了数千,死的全是从商洛山跟出来的老底子。老营一打空,四十万抓来的流民乱兵,风一吹就散。”

    牛金星眉角抽搐,沉声打断。

    “宋兄!慎言!”

    宋献策转过身,平日精明的眼眸一片死灰,凑到牛金星身侧压紧嗓门。

    “丞相,当年额在南阳替你测字,定下那句‘十八子,主神器’。可你瞧瞧这天象!紫微血光冲天,将灭的朱明龙气在正阳门活了过来!崇祯杀首辅、抄皇亲、发勋田、铸新器,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龙!”

    宋献策指指北面,声音带颤。

    “童谣里的‘十八子’……怕不是闯王李姓,而是关外建奴李代桃僵啊!”

    “崇祯在北面立铁壁,多尔衮在东头盯梢,大顺夹在中间顿兵城下。这么硬拼下去,等老营耗光,咱们……全得死无葬身之地!”

    牛金星嘴角狠狠扯动。

    换作平日,听见这种话早该唤刀斧手拿人,眼下他站在寒风里,面皮泛白,一句场面话都憋不出来。

    他吸了口冷气,眼里透着算计。

    牛金星没有怪罪,探手摸进大袖,掏出一块黄澄澄的金铤,塞进宋献策掌中。

    “军师保重。”

    牛金星按了按宋献策枯瘦的手背,声音极轻。

    “大风要起,高楼将塌,多看风向罢。”

    宋献策握住硬邦邦的黄金,略微一怔,脸上露出一股看透世事的凉意,他没推辞,把金子滑进袖口,抱拳一拱,低头往荒岗深处走。

    牛金星看着矮小身影钻进夜幕,眼神游移不定。

    他扭头打量四下,确认没有探子耳目,抬手摸进内衬夹层。

    里头藏着一卷细油布包着的册子。

    翻开一角借着微弱月光看去,写满了前朝东林党遗臣、江南复社名宿、京中各部官员的籍贯私宅,全是他暗中搜罗来的退路。

    “狡兔死,走狗烹……”

    牛金星抓紧名册,目光阴沉。

    “李自成是泥腿子,做不成汉高祖。”

    “大顺若成漏水破船,牛某人总得先踩上一条稳木筏。”

    他把名册藏严实,抚平衣袍,步下荒岗,隐入营火深处。

    ……

    宋献策独自走出数里,登上残破烽火台,狂风掀得道袍乱摆。

    他扶着石垛远眺。

    北面燕山伏在暗夜里,京城黑压压的影子横在天边。

    那座险些得手的大明皇城,眼下成了吞咽血肉的磨盘,绞碎了大顺三万骨肉,也砸碎了登基定鼎的美梦。

    宋献策闭眼不言,两行热泪顺着面皮褶子落下来。

    大势已去。

    保定中军帅帐里,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乱晃。

    残尸早被清理拖走,地上只余两滩黑斑。

    李自成赤膀子倚着狼皮椅,披散长发,浑身烧刀子酒气。

    他双手端着粗陶海碗,大口灌咽烈酒,酒水顺着胡须淌过胸膛。

    摇晃的火苗映着他脸上的横肉,那道斜穿面颊的旧刀疤随着粗重喘息不住抽搐。

    独眼盯死扎在肉块上的长剑,底处全是暴躁与凶气。

    啪嚓一声响!

    李自成把陶碗砸在泥地上,粗陶摔得粉碎。

    他撑在酒迹未干的帅案上,眼白透红,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自嗓子眼里挤出恶咒。

    “崇祯……朱由检!额日你祖宗!”

    “我要活煮了你……非活煮了你不可!!”

    吼声在帅帐里冲撞,久久不散。

    ……

    百里之外的京师紫禁城,夜色又是另一副模样。

    城南通政使司门外御道上,急促的铜铃马蹄声打破五更宁静!

    快马蹄铁踩得石板火星四溅。

    口吐白沫的官马接连撞至,背插翎羽的驿卒滚落马鞍,连滚带爬撞上通政司石阶。

    “直隶大名府八百里加急!开州陷落,贼兵抄掠四乡!”

    “河间府告急!伪顺打粮队连烧三十村,抓丁数万!”

    “保定急报!保定巡抚泣血本叩关送达!!”

    马蹄铃铛在大堂外响成一片,自保定以南、直隶诸州县送来的告急血书,叠满了通政使司门槛。

    天光发白,碎雪微落。

    一卷裹着粗麻布、浸透血迹的奏疏,被参议高高捧起,在披甲锦衣卫拱卫下越过午门,直奔乾清宫而去。

    折子封皮上朱砂大字直扎人眼:“陛下!流贼过境寸草不留!北地士绅泣血叩阍,求天兵南下解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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