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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94年12月中旬,对章晶莱来说,这三个月,像是过了三年。
杀青那天下午,最后一场戏拍的是“地府勾画生死簿”。
摄影棚里搭了个简易的阎王殿景,绿幕前摆着几张案几,墙上挂着“善恶有报”的破旧牌匾。
章金莱穿着孙悟空那身披挂,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根毛笔,
他蘸了蘸“墨汁”在摊开的生死簿上胡乱勾画。动作要粗鲁,要狂放,要带着一种“老子今天就是要造反”的劲儿。
画了几笔,觉得不过瘾,干脆把整本簿子抓起来,“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纸屑纷纷扬扬。
“好!卡!我宣布,剧组正式杀青!”
张一煤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章晶莱保持着撕簿子的姿势,愣了两秒。
棚里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灯光组的,摄影组的,道具组的,武行的,化妆组的……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开始鼓掌。
章晶莱从椅子上起身站起来。
身上的披挂还是那么沉,压得肩膀发酸。但这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
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工作人员帮忙穿上这身二十多斤的“盔甲”,习惯了吊威亚时钢索勒进肉里的刺痛,习惯了在镜头前做出各种腾挪翻滚的动作,然后一遍遍重来。
也习惯了每次拍完打戏,回到开着空调的化妆间,被几个年轻小伙子围着,小心翼翼地帮他卸甲。
那套流程他已经很熟了,先解胸甲,再卸肩甲,然后是护臂、护腿、战靴。
每一件取下来,都带着他的体温和汗水的咸味。
等到最后一件甲叶取下,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内衬的衣服永远是湿透的,紧紧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化妆师会立刻递上干毛巾,他接过来,胡乱擦一把脸和脖子。然后两个小伙子会用更大的毛巾裹住他的后背和胸口,轻轻按压,吸走汗水。
“章老师,喝水”助理递来温盐水。
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慢点慢点,别呛着。”
“没事……”他喘着气,“就是…披着这身甲真的累。”
这话他以前从来不说。
演84剧版《西游记》时,再苦再累,他也乐乐呵呵的,觉得那是工作,是艺术,是奉献。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累到有时候收工回到招待所,澡都懒得洗,倒头就睡。
但他心里明白,这种累,和剧版拍戏时的累,是两码事。
剧版那会儿,条件是真差。
一台摄像机,全国跑,布景简陋,服装凑合,武打设计也简单,很多动作都是他自己琢磨的,靠的是戏曲底子和一股子机灵劲儿。
虽然也苦,但苦得……有点“穷开心”的意思。
现在呢?
在深圳的这三个月的拍摄周期,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做“专业”。
服装组光是孙悟空这套披挂,就做了六个多月,甲叶一片片手工打磨。
化妆组给他设计的脸妆,既保留了猴子的特征,又增添了神性和妖异感。
武指组是袁合平、陈晓东、林振英这个级别的阵容,每一个武打动作都设计得又漂亮又合理。
威亚组更是香港最顶尖的团队,几十号人围着他们几个主演转,安全措施做到极致。
还有特效,虽然他只看过那一分钟的先导预告片,但他清楚能做到哪一步,这部电影已经无可挑剔了。
在这样的剧组里拍戏,累,但累得踏实,累得有盼头。
他知道,这部《大闹天宫》拍出来,一定会远远超越剧版。
不是他演得更好,其实他觉得自己这次演得比剧版更“野”,更“凶”,更接近他心里那个真正的妖王孙悟空。
而是这边的整个电影的工业水准、艺术追求、技术手段,和他以前接触的东西,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了。
“章老师?章老师?”
助理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啊?”章晶莱转头。
“张导说,晚上杀青宴,七点,在市区那家‘南海渔港’。您……没事吧?怎么有点走神?”
“没事,”章晶莱笑了笑,“就是……突然结束了,有点不习惯。”
晚上的“南海渔港”酒楼,包了整整一层。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每桌都坐满了人。导演组、主演、配角、武行、灯光、摄影、美术、道具……能来的都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感。
章晶莱被安排在主桌,和张一煤、鹿劲坤、陈熏奇、黄家文他们坐一起。
他其实不太能喝,但今晚高兴。
“张导,这三个月……辛苦了。”章晶莱端起酒杯,话说得诚恳。
“辛苦的是您们这些演员。”张一煤也举杯,“尤其是章老师,那身披挂,我看着都累。”
“累是累,”章金莱咧嘴笑,“但很值。”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陈勋奇和黄家文。
第三杯敬武指组。
……
等到鹿劲坤端着酒杯走过来时,章晶莱已经有点高了。脸红了,话多了,看人有点重影。但他脑子还清醒,就是舌头有点打结。
“鹿总……”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晃。
“章老师,坐,坐。”鹿劲坤按住他肩膀,在他旁边坐下。
“鹿总,我……”章晶莱张了张嘴,一堆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最后他抓起酒杯,又倒满了,“我敬您。”
“别别,”鹿劲坤也端起杯子,“咱俩一起。”
两人碰杯。
酒液下肚,章晶莱觉得胸口那股热气更旺了。
他看着鹿劲坤,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鹿总,我……我得谢谢您。”他声音有点哑,“真的。”
“谢什么?”鹿劲坤笑着问。
“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章晶莱说得有点乱,“我演孙悟空,戏剧,电视剧演了十几年。
电视剧版是很成功,全国人民都认得我。但……但我心里一直有遗憾。”
“剧版……好多东西没拍全。预算不够,时间不够,技术也不够。
……唉,不说也罢。
那时候我一直想,要是能重拍一次,把该有的场面都拍出来,把孙悟空那股子‘齐天大圣’的狂劲儿拍出来,那该多好。”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比划着。
“这次……这次圆梦了。真的,圆梦了。那套披挂,那些演员,那些天兵天将……
还有我演的时候,您跟我说的,‘这不是斗战胜佛,这是妖王,是齐天大圣,是敢把玉帝拉下马的孙悟空’。我……我演出来了。”
他说到最后,眼眶真的红了。
鹿劲坤安静地听着,没打断。等章金莱说完了,他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章老师,您也帮我圆了个梦。”
章晶莱愣住。
“我从小就看《西游记》,看您的孙悟空。”
鹿劲坤说得很慢,很认真,“后来我自己拍电影,我就在想,如果有机会拍《大闹天宫》,我一定要拍出我心里那个孙悟空。
不是戏曲里的美猴王,而是真正的、无法无天、敢跟整个天庭叫板的齐天大圣。
而这个孙悟空……”
他看着章金莱,眼神很诚恳。
“在我心里,只有您能演出来。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章晶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只觉得胸口那股热气直往上涌,冲得眼睛发胀。
“所以,”鹿劲坤举了举杯子,“咱俩这是互相成全。”
酒杯再次相碰。
杀青宴闹到晚上十点多。
章晶莱被助理扶着走出酒楼时,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章老师,车来了。”助理拉开面包车的门。
章晶莱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车子往招待所开。
窗外的景物向后飞退,灯光从脸上划过,明明暗暗。
忽然想起刚才离开时,鹿劲坤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信封。
“章老师,这是片酬,公账那边走的是十万港币,合同里写好的。您收好。”
章金莱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就是张支票。十万港币,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十一万人民币。
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天价片酬了,他拍剧版《西游记》都时候,一集才几十块钱。还没小白龙演了两集的多。
哪怕这点片酬估计要上交,最后自己能分个一万都算不错的了。
但鹿劲坤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不过按香港的市场价,您这样的主演,片酬应该在……三百万港币左右。”
鹿劲坤说得很平静,“但因为公司和您上面那边签的合同,您的片酬只能是一部十万。所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我擅自做主,在香港那边给您置办了一个理财基金,本金是二百九十万港币,收益稳定,风险很低。
等您什么时候需要急用钱了,打个电话过去,随时可以取。”
章晶莱脑子“嗡”的一声。
二百九十万港币。
加上那十万,正好三百万。
“鹿总,这……这不行……”他下意识地推辞。
“没什么不行的。”
鹿劲坤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是您应得的。电影拍好了,票房少不了。您演得好,值这个价。收着吧,别推了。”
那个信封,现在就在他胸口的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
章晶莱想起这三个月,每一天的疲惫,每一次的坚持,每一次在镜头前拼命演出的那股劲儿。
也想起鹿劲坤在片场时的样子,永远站在监视器后面,永远在跟各个组沟通,永远在琢磨怎么把画面拍得更好。
这个年轻人,二十七岁,已经拍出了《哥斯拉》那样的票房怪兽,拿过戛纳金棕榈,现在又折腾出这么一部《大闹天宫》。他图什么?
章金莱忽然想到刚才鹿劲坤说的那句话:“互相成全”。
是啊,互相成全。
他给了鹿劲坤一个完美的孙悟空,鹿劲坤给了他一个圆梦的机会,还有一份远远超出预期的尊重。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
“章老师,到了。”
章金莱深吸一口气,下了车。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抬头看了看招待所的灯光,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深圳市区那片辉煌的灯火。
三个月前,他来的时候,心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三个月后,即将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身疲惫,一腔豪情,和胸口那封沉甸甸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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