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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叶秉怀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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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这几日,林北的心里,始终悬着叶秉怀这个名字。

    方子鸣是个办事极稳的人。

    领了那一桩深查的差事,他便没有再露过面。

    林北心里清楚,要在不惊动叶家的前提下,去翻一位上将的旧档,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他索性沉下心来,一面打理苏氏在京华的诸般事务,一面静静地等着。

    这一等,便是好几日的光景。

    这几日里,林北的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叶秉怀那一张滴水不漏的画皮,那一道萦绕不去的疑云。

    无时无刻,不在勾着他的心思。

    他比谁都想知道,这位叶家家主,究竟把自己,藏在了多深的地方。

    直到这一日深夜,方子鸣才终于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了书房里。

    这一回,他的脸上,写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可那一双眼睛里,却又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凝重。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个比上一回,厚出许多的卷宗。

    “龙帅,您要的东西,我都替您查清楚了。”

    方子鸣将那卷宗,轻轻放在了案上。

    “只是这几日查下来,我心里那点疑,反倒比先前,更重了几分。”

    林北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端起了案上,那一杯早已温凉的茶。

    “先说说,明暗两条线,到底对得上吗。”

    方子鸣摇了摇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挫败。

    “对不上。”

    “我按您说的法子,拿他这些年的明面行踪,去比对叶家暗账的时辰。”

    “可这个人,实在是滴水不漏。”

    “叶家办那些脏事的时候,他要么远在千里之外,要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每一个时辰,他都有清清楚楚的去处,挑不出半点毛病。”

    方子鸣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那些脏活,仿佛真的跟他这个人,没有半分干系。”

    “他这一道墙,我从正面,是怎么也撞不开了。”

    林北端着茶盏,神色却并不意外。

    “这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轻轻吹开茶面上的浮沫。

    “能把白手套,用到这般地步的人,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留下马脚。”

    “明面上的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从他这个人身上去找。”

    林北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厚厚的卷宗上。

    “他这半生真正的东西,你可都替我弄来了。”

    “弄来了。”

    方子鸣的精神,重新振作了几分。

    “我走了好几条最深的暗线,才把他军中的旧档,弄到了手。”

    “为了弄到这一份旧档,我可是费了天大的周折。”

    “军中那些核心的卷宗,看管得极严,寻常人连边都摸不着。”

    “我托了好几层从前的关系,又赔出去不少人情,才总算把它,悄悄抄录了出来。”

    “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露了馅,怕是立时就要打草惊蛇。”

    “龙帅,不查不知道。”

    “这一查,我才真正明白,叶秉怀这三个字,分量到底有多重。”

    他翻开那卷宗,将其中的内容,缓缓道来。

    “他年轻的时候,便是军中出了名的悍将。”

    “当年北疆那一仗,敌军倾巢而出,我方一处要塞,眼看就要失守。”

    “是他亲率一支残部,活活死守了下来。”

    “那一战,他身边的弟兄,几乎拼到了最后一人,他自己也身负重伤。”

    “凭着这一战的赫赫军功,他一路擢升,没过几年,便坐到了上将的位子。”

    “这还不算完。”

    “后来西南边陲生乱,又是他临危受命,只用了短短数月,便平定了那一场动荡。”

    “经此一役,他在军中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难得的是,他身居高位多年,却从不结党营私。”

    “无论朝局如何风云变幻,他都能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份审时度势的本事,比起他的赫赫战功,只怕更加可怕。”

    方子鸣越往下说,语气里的敬意便越浓。

    “他带兵,向来爱兵如子,麾下的将士,没一个不愿替他卖命的。”

    “他用兵,又素来诡谲多变,好几场硬仗,都是以少胜多。”

    “在那一辈的军中宿将里,提起叶秉怀的名号,几乎无人不服。”

    “再说他这叶家,更是传承了好几代的百年世家。”

    “族中人才辈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上下。”

    “他执掌叶家这些年,更是把偌大的家业,打理得蒸蒸日上。”

    方子鸣合上了那一页卷宗,长长地叹了口气。

    “龙帅,说句心里话。”

    “单看这一份底档,他这半生,称得上是战功彪炳、德高望重。”

    “无论是当兵的,还是做家主的,他都做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这样一个人,若不是我们早已查实了叶家的脏。”

    “我是怎么也不敢,往坏处去想他的。”

    林北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地摩挲着。

    他心里清楚,方子鸣口中这一份光彩照人的履历,未必全是假的。

    一个能爬到上将之位的人,他的本事和军功,多半是实打实拼出来的。

    可越是如此,便越是叫人心惊。

    真的部分越是耀眼,那藏在暗处的假,便越是难以分辨。

    “这些光鲜的过往,都还只是台面上的叶秉怀。”

    林北缓缓道。

    “我真正要找的,是那个台面底下的破绽。”

    “你这几日翻他的旧档,可有发现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听到这一句,方子鸣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对不上的地方,倒还真让我,找着了一处。”

    “只是这一处,实在太小,也太不起眼。”

    “若不是您先前千叮万嘱,让我专挑那些反常的地方看,我险些就把它,给漏了过去。”

    林北的眼神,倏地一凝。

    “细细说来。”

    方子鸣翻到了卷宗的最后,指着上头的一行。

    “叶秉怀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旧的烧伤疤。”

    林北端着茶盏的手,蓦地停在了半空。

    咔哒。

    他将那一只茶盏,轻轻搁回了案上。

    “烧伤疤。”

    他低声重复着,目光骤然锐利了起来。

    “一道烧伤留下的疤,又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方子鸣的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去。

    “他这一身的伤,大大小小,旧档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一处是哪一年、又是在哪一仗里负的,全都有据可查。”

    “唯独右手这一道烧伤疤,从头到尾,没有半个字的记载。”

    “这道疤,看着年头很是不短了,绝不是近些年才有的。”

    方子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他这半生的履历,密得连一天的空档都难找。”

    “我翻遍了他所有的战伤记录、病历卷宗。”

    “愣是查不出,这道疤,到底是何时、又因着什么缘由留下的。”

    “就好像它,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书房里,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北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道来历不明的烧伤疤。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处反常,究竟意味着什么。

    叶秉怀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连半生污点,都能擦得一干二净的人。

    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到极致的人,他的旧档里,绝不该出现这种,无从解释的空白。

    每一道伤疤的来历,他都记得明明白白。

    偏偏漏下了右手这一道。

    这绝不可能,是一时的疏忽。

    更何况,这还是一道烧伤的疤。

    刀剑枪炮留下的伤,在战场上再寻常不过。

    可一道烧伤,偏偏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林北的眼神,越发幽深。

    “以他的手段,若真想遮掩,大可随便编出一场战火。”

    “把这道疤的来历,圆得天衣无缝。”

    “可他偏偏没有。”

    “他宁可在档案里,留下这么一处刺眼的空白,也不肯替它,安上一个假的来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林北的声音,一字一顿。

    “这道疤背后的真相,敏感到了,连一个编造的说法,他都不敢去碰。”

    “子鸣,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疤。”

    林北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

    “一道连他自己,都不愿在档案里记上一笔的伤。”

    “恰恰说明,留下这道疤的那一段日子。”

    “是他这一生,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一段。”

    林北的眼中,精光一闪。

    “换句话说,在他这一身光鲜的履历之外。”

    “还藏着另外一段,从不曾示人的人生。”

    “档案可以重写,风评可以收买,人证可以抹去。”

    “可一个人身上的伤疤,却是实实在在,刻在血肉里的。”

    “那是无论他如何遮掩,都抹不掉的过往。”

    叶秉怀机关算尽,到底还是,在自己的身上,漏下了这么一处破绽。

    方子鸣听得心头剧震。

    他先前,只当这道疤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经林北这么一点,他才猛然意识到,这道疤背后,所藏着的分量。

    他只觉得,自己后背的寒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一个把半生都活成了传奇的人物。

    竟然还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藏着这样一段空白。

    这位叶老将军的城府之深,当真是深不可测。

    “龙帅,您的意思是。”

    “叶家那些脏事,固然见不得光。”

    林北的语气,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可比起这道疤背后藏着的东西,那些脏事,或许还排不上号。”

    “叶家那一摊烂账,不过是他露在水面上的一截罢了。”

    “而这一道无人知晓的烧伤疤,才真正连着,那一座沉在水底的冰山。”

    林北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这一查,等于是把他先前的盘算,整个翻了过来。

    他原想着,顺着红圈这条线,扳倒叶家的几个白手套,再一步步逼到叶秉怀的面前。

    可现下看来,单凭叶家那些台面上的脏,根本伤不了叶秉怀的根本。

    那些脏事,他早就用一层层的白手套,挡得严严实实。

    真正能撼动他的,反倒是这一道,他藏了大半生的烧伤疤。

    说出这一番话,林北自己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追查叶家,本是为了那第二个红圈,为了替父亲,去扳倒那一张大网。

    可查到如今,他却隐隐生出了一种感觉。

    在叶秉怀这个人的身上,所藏着的秘密,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一道小小的烧伤疤,就像一个不起眼的线头。

    只要顺着它,一点一点地扯下去。

    说不定,就能扯出一个,连他都未曾预料到的,惊天秘密。

    想到此处,林北的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他在京华盘桓至今,扳倒过张扬跋扈的慕容。

    也打过那些只知敛财的庸碌之辈。

    可叶秉怀这样的对手,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对方藏得越深,越是说明,自己这一回,是真正摸到了叶家最要害的地方。

    这一仗,注定难打。

    可他林北,从来就没怕过难打的仗。

    越是难啃的硬骨头,啃下来之后,滋味才越是痛快。

    “这道疤的来历,给我往死里查。”

    林北的语气,不容半分置疑。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都要知道。”

    “他这一只手,究竟是在哪里、又是被什么东西,给烧成这样的。”

    方子鸣神色一肃,却又面露难色。

    “龙帅,这道疤,连旧档里都寻不见半点踪迹。”

    “想查它的来历,怕是难如登天。”

    “我知道难。”

    林北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可越是他拼了命想藏起来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才越是值钱。”

    “你也不必,全无头绪。”

    林北转过身,看向方子鸣。

    “他这一身的履历,看着密不透风,可再密的网,也总有缝隙。”

    “你去把他从军到退役这几十年,一寸一寸地捋。”

    “凡是那些语焉不详、一笔带过的日子,都给我重点盯住。”

    “这道疤,必定就是在某一段,连他都不愿细说的空当里,留下来的。”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一份厚厚的卷宗,仔细地收好。

    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自己要查的重心。

    已经从叶家那一摊明面上的脏事。

    悄然转到了叶秉怀那一只,伤痕累累的右手之上。

    待方子鸣领命离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北独自立在窗前,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仍是那一道来历不明的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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