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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府里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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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擦黑,叶府的大门便落了闩。

    按着林北的吩咐,府里上下,一个人都不许出去。

    院墙外头,隔着两条街,暗处藏着方子鸣布下的人手。

    墙里头,赵虎带来的那几名亲兵,换了叶家护院的衣裳,混在巡夜的队伍里。

    明面上,这座宅子安静得很。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叶秉怀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的,是他这辈子最不愿看见的东西。

    那是方子鸣抄给他的一份名录。

    上头列着这些年,经他的手安插进军中的那些人。

    一个名字,一个位子,一段年月,写得清清楚楚。

    林北要他,把每一个人的来路、如今的去向,都补全。

    他写得极慢。

    每落下一笔,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剜一块肉。

    “老爷,喝药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唤。

    叶秉怀抬起头。

    进来的是府里的老管事孙茂,端着一只描花的托盘,盘上放着一碗温热的汤药。

    自打前夜受了那场惊吓,叶秉怀便一直心悸难眠,府里的大夫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

    “搁那儿吧。”叶秉怀头也不抬。

    孙茂应了一声,弯腰将药碗,轻轻搁在案角。

    他伺候叶家,已有二十来年。

    从一个跑腿的小厮,熬成如今管着内院一应杂务的管事,这些年,也算得上勤勉本分。

    叶秉怀对他,向来没有什么防备。

    “老爷,早些歇着吧。”孙茂垂着手,语气恭谨,“这药,趁热喝了才好。”

    叶秉怀嗯了一声,伸手去端那只碗。

    指尖刚碰到碗沿。

    “且慢动手。”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承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槛上。

    他今夜领了守夜的差事,一直候在廊下。

    孙茂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位爷。”他转过身,堆起满脸笑意,“老爷的药,凉了可就不好了。”

    “药是谁煎的。”叶承业没有理会他那副笑脸。

    “回爷的话,是后厨的老赵。”

    “方子是哪位大夫开的。”

    “是城南保和堂的周先生。”

    一问一答,孙茂对得滴水不漏,连语气里的那点恭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就是这份滴水不漏,反倒让叶承业心里,起了疑。

    寻常下人被主子跟前的生人这般盘问,多少要慌上一慌,答话时总免不了磕绊。

    这人却对答如流,连眼皮都不曾跳一下。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端药的管事,倒像一个,早把说辞在心里过了几十遍的人。

    叶承业却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从孙茂手里,把那只托盘接了过来。

    “既是好药,那便让老爷慢慢喝。”

    他端着托盘,缓步走到案前。

    烛光落在那碗汤药上,药汁乌黑,泛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叶承业低头,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混在药味里的苦杏气,钻进了鼻子。

    寻常的安神方子,无非是酸枣仁、远志、茯神那几样,煎出来是一股温吞的甘苦味。

    断不会有这样一丝,阴恻恻的甜。

    在圣殿那些年,他学过的东西里,有一门便是辨毒。

    这味道,他熟得不能再熟。

    “孙管事。”

    叶承业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寒意骤起。

    “这药里,你搁了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霎时凝住。

    孙茂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

    他的手,已经悄悄探进了袖中。

    叶秉怀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怒交加地盯着他,声音都变了调:“孙茂,你说!这药里,究竟有什么!”

    孙茂没有答。

    他忽然抽出袖中的短刃,反手就朝叶承业的咽喉扎去。

    那一下,又快又狠,全无半分老管事的迟钝。

    这哪里是伺候人的手,分明是一双,握了半辈子刀的手。

    叶承业早有防备。

    他侧身让过那一刺,手中托盘顺势砸出。

    咣当。

    托盘连着药碗,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碎瓷四溅,乌黑的药汁泼了满地。

    那滩药汁溅到地上,竟嗤嗤地,冒起几缕青烟。

    砖缝里的青苔,转眼便焦成了一片枯黄。

    叶秉怀看着那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两条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有栽下去。

    若不是叶承业拦了这一下,此刻喝下那碗药的,便是他。

    孙茂一击不中,转身便往门外冲。

    可他刚跨出门槛,一道魁梧的身影,便堵在了那里。

    赵虎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那张粗犷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跑什么。”

    赵虎往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径直抓向他的肩头。

    孙茂矮身闪开,短刃自下而上,直取赵虎的咽喉。

    论身手,这个装了二十年老实人的管事,确实不弱。

    可他遇上的,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赵虎。

    赵虎连眼皮都没眨,侧头避过刀锋,一把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往下狠狠一别。

    咔。

    一声脆响,那条手臂,硬生生地,被折成了个诡异的角度。

    短刃脱手落地。

    孙茂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赵虎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院子里的护院们,闻声涌了过来。

    看清地上那人是谁之后,一个个都愣在了当场。

    有人失声叫了出来:“孙管事?怎么会是孙管事!”

    “他……他不是跟了老爷二十来年了么。”

    “方才那碗药,是要给老爷喝的啊。”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些平日里管孙茂叫一声孙叔的年轻护院,此刻脸都白了,看着地上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说不出的陌生。

    叶忠拄着拐,站在人群最外头,浑身抖得像风中残叶。

    他和孙茂,是一同进的叶家。

    这些年,两人一个管着外院,一个管着内院,逢年过节,还要凑在一处喝上两盅。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与他同桌吃了二十年饭的人,端给老爷的那碗药里,下的是催命的东西。

    叶秉怀被人扶到廊下,望着地上那个被反剪双臂、死死按住的人,眼神从惊怒,一寸一寸,变成了荒凉。

    “孙茂,你抬起头来。”

    他嗓子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问道:“老夫待你,可有一日刻薄过。”

    “你儿子娶亲,是老夫赏的宅子。你母亲病重那年,是老夫寻的大夫。”

    “你在叶家二十来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短过你。”

    “到头来,你要毒杀老夫。”

    地上那人趴在青砖上,喘着粗气,血从嘴角淌下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难听。

    “待我不薄?”

    孙茂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满是恭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讥诮。

    “叶秉怀,你也配说这四个字。”

    “我进你叶家的头一年,就有人找上了我。他们给了我一句话,说往后我的差事,就是替他们,看着你。”

    “看着你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见了谁。”

    “二十年了。你在这府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有人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

    叶秉怀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张着嘴,半晌没能发出一个字。

    二十年。

    原来从他把那条路线卖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从没离开过他。

    他这些年,自以为把叶家经营得铁桶一般。

    府里的下人,哪一个不是他亲自点头留下的。

    内院的钥匙,账上的进出,来往的宾客,桩桩件件,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可就在这座他自以为最稳妥的宅子里,端茶递水、伺候起居的那个人,是别人放进来的。

    他吃的每一碗饭,说的每一句梦话,见的每一位客人,都被人一笔一笔,抄了去。

    他以为自己是攀上了一棵大树。

    到头来才明白,他不过是被人拴在树下的一条狗,连吠一声,主人都听得见。

    更叫他遍体生寒的是另一桩。

    既然叶家有一个孙茂,那别处呢。

    那些他递过话、安插过人的地方,那些与他往来过的官身、世家,是不是也各有各的孙茂。

    这张网,究竟织了多大,铺了多深。

    他想到这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往下坠。

    “那些人,是谁。”

    叶承业蹲下身,一把揪住孙茂的衣领。

    孙茂却只是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要是知道,还能活到今天?”

    “每回都是不同的人来递话。有时候是卖菜的,有时候是送炭的。上回来的那个,是个卖绸缎的伙计。”

    这一句出口,叶承业的手,猛地一紧。

    卖绸缎的伙计,这几个字,正正撞在了他心里那根弦上。

    他抬起头,与门口的赵虎,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掠过同样的一道光。

    夜色深沉,西郊四合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方子鸣快步而入,将叶府那边的回报,呈到了林北案前。

    “龙帅,人拿住了。是叶府的老管事,孙茂。”

    “那碗药里下的东西,大夫验过了,寻常人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得毙命,验起来却像是心疾发作。”

    林北拿着那份回报,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看不出半分波澜。

    圣殿这一手,比前夜那一刀,狠得多,也高明得多。

    前夜是硬闯,闹得满城风雨,反倒露了行迹。

    今夜若是成了,明日一早,京华城里传的便是另一套说辞。

    叶家家主,因通敌一案东窗事发,忧惧交加,猝死府中。

    死得干干净净,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林北将那份回报,轻轻搁在案上。

    “他们不是要杀他,是要替他,安排一个体面的死法。”

    方子鸣听得后颈发凉。

    一个死人,是没法开口的。

    一桩看着合情合理的暴毙,能把所有的线索,都埋进土里。

    “龙帅英明。”方子鸣由衷道,“若不是您早有安排,让承业守着,今夜咱们这些日子的心血,便真要付诸东流了。”

    “不是本帅英明。”林北却是摇了摇头,“是他们太急了。”

    “一个人越是急着灭口,越说明他心里发虚。”

    “急了,便会出错。孙茂这枚桩子,圣殿埋了二十年,本是要一直烂在叶府里的。”

    “如今为了赶这一夜,把二十年的功夫,一把折了进来。”

    林北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

    这样一枚钉进人家宅子里二十年的暗桩,是极难得的。

    要挑人,要养人,要等他一步一步爬到能近身伺候的位子上,其间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这样的桩子,本该留着,等到真正要命的关口,再动那一次。

    可如今,为了一个已经吐了口供的叶秉怀,人家把它拔了出来。

    这只说明一件事。

    叶秉怀嘴里吐出来的那些东西,能烧到的地方,比林北先前估量的,还要高,还要深。

    林北抬起眼,眼底寒芒一闪。

    “这买卖,他们做亏了。”

    方子鸣重重点头。

    孙茂这条命,如今在他们手里。

    这是他们头一回,从圣殿那张暗网上,拽下一个活口。

    顺着这个活口,往上摸,那张网,便再不是无迹可寻的东西了。

    “提审的事,你亲自来办。”林北缓缓开口,“他知道的未必多,可他跑了二十年腿,见过的人、走过的路,都是线头。”

    “把他见过的每一个递话的人,都给本帅问出来。什么模样,什么口音,在哪儿碰的头,一样都不能漏。”

    “属下明白。”

    “还有城西那家绸缎庄。”林北顿了顿,“今夜之后,那位掌柜,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派出去的人,没能回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出了什么事。”

    “告诉盯梢的弟兄,把眼睛都放亮些。他若是要跑,或者要毁东西,那便是他自己,把马脚露出来了。”

    方子鸣领命退下。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一点轻响。

    林北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几页纸,簌簌作响。

    那是叶秉怀写了一半的名录。

    一桩埋了二十四年的旧案,一张铺在京华城里的暗网,一个躲在清贵门第背后的鬼影子。

    如今,这三样东西,终于被一根线,串到了一起。

    而这根线的这一头,正攥在他手里。

    “该动一动了。”

    林北低声自语,眼底那点寒意,渐渐凝成了刀锋。

    隐忍了这许多时日,铺了这许多张网,到了今夜,终于该收了。

    叶家这棵大树,已经蛀空了。

    外头看着还是那副枝繁叶茂的模样,可根子里,早被人掏了个干净。

    如今连府里端药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样的一棵树,不必费力去砍。

    只消在根上,轻轻推一把。

    明日,便是伐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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