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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润被从明堂赶出来时,他将提前准备在怀里的纸条递到朴不动手里,后者不敢犹豫,急忙呈到武则天面前。
本就烦闷的武则天并没有将纸条打开,随意的压在桌案一角。
若是她将纸条打开,便能看到李重润留在上面的字,
“祝您生辰快乐,岁岁平,岁岁安,岁岁平安!”
李重润从明堂出来时,狄仁杰也颤颤巍巍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武三思的家事他不想掺和,他觉得没意思。
武家小辈只要不惦记皇位,狄仁杰才不管他们干了什么,杀了谁。
人到了一定年纪,心里能装下的事,就那么多,能抓一两件重要的已实属不易。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若是能够掌握关键证据,他绝对不会私藏,肯定要提交给大理寺等相关部门,秉公执法是他的本分。
武则天命人给狄仁杰准备的板舆跟在他们身后,狄仁杰并没有躺上去。
借着落日余晖,李重润与狄仁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少搀扶着一老,慢慢悠悠的朝着宫外而去。
李重润了解狄仁杰的坚强。
英雄迟暮,
壮士老矣。
狄仁杰的一生都献给李唐,献给武周,如今已是这般状态还在为李唐的江山奔走。
他只想站着走进这里,再站着走出去。
李重润搀扶着狄仁杰慢慢地朝着宫外而去,这段路不近,走了很久。
“狄公,你有没有想过在一片峡谷里当最厉害的英雄!”李重润搀扶着他的手臂,盯着两个人的影子,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
“唉!”
狄仁杰叹了口气,“都老成这样了,还当啥英雄啊,走路都费劲喽。”
李重润嘿嘿嘿地笑了笑,用傻笑掩饰心酸,“您要不用个二技能净化一下试试呢?说不定所有负面情绪就都没了。”
狄仁杰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配合着他的笑声,跟着干笑了两下,感叹的说道:“到了这个年纪,早就没什么负面情绪了,都看淡了,看开了。”
他说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怔。
心中当然还有放不下的事情,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看开。
若真是什么都不在乎,他还至于此时还在深宫中奔走、周旋。
他随即将不易察觉的情绪掩盖,感叹的扭头看向李重润,“你们现在是正当好的年纪,多做想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后,便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李重润轻轻的拍打着狄仁杰的后背,撇了撇嘴——他想做的事,武则天占着呢啊。
他自然没有将心中所想表露而出,两个人也没有继续说话,慢慢的朝着宫外去了。
管家老王将狄仁杰接走后,李重润也没敢在城内继续逗留。
马上就要宵禁,早点回府。
……
神都城,韦巨源府。
六人坐在韦府正厅里苦闷的喝着茶。
张氏兄弟的面容有些憔悴,不负往日红润。
除了韦巨源和姚璹外,厅内还多了两个人,内史杨再思,凤阁舍人崔融。
他们这群人各怀鬼胎,人心各异,但他们有一个非常统一的目标。
因为各种原因,在座的诸位都不希望李重润从并州活着回来,尤其是张氏兄弟。
但他们的愿望落空了。
他们已经得知李重润不仅完好无损的回到神都,还进了宫面了圣。
张易之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后,面色阴沉的看着韦巨源问道:“并州那边如何,褚弘义还能联系上吗?”
韦巨源摇了摇头,“恐怕凶多吉少啊!”
杨再思面露凶狠之色,“若是一直联系不上还好,就怕他突然出现在神都,我等该如何应对?”
崔融连连点头,有些慌了神,“并州这么多年发生这么多事儿,诸位可是参与了不少,断然不能让他活着进入神都。”
韦巨源看着几人怒不可遏,出声呵斥道:“你们手上那些脏事跟某可没关系,往年旧账不要牵扯到某头上来。”
张昌宗浅浅的笑了笑——已经这班地步,还想独善其身吗?
他抚了抚没有胡子的下巴,劝慰的说道,“韦尚书莫要激动,如今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何谈你我啊!”
张昌宗的话音刚落,张易之立刻威胁的补充道,“若是陛下真查到我等头上,咱们谁都躲不过。”
姚璹面色阴沉,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如今六十有九,两次拜相,平稳一生。
他已经多次上表请求致仕退休,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摊上这笔糊涂账。
不过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心里回想着那日武三思许诺给他的条件,若是事情成了,他只想退仕回家,安享晚年。
就算事情没成,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老了老了糊涂了而已。
现场突然安静,原本六人联盟,本就各怀鬼胎。
在张氏兄弟的威逼利诱下,争吵的场面逐渐平息。
韦巨源看着众人沉默,再一次说道:“事已至此,我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张昌宗朝着韦巨源拱了拱手,“韦公可有什么高见,但说无妨。”
韦巨源迎着几人的目光,将声音压低,“明日早朝,李家小儿定会入殿,届时我们一起弹劾他,就算他并州之行有功,也绝对不能让陛下封赏他。”
当他说出这些话后,眼神变得锐利,透露出一丝凶狠,“只要没有明旨封赏,留给我们改变时局的机会就在。”
几人听着他话,纷纷点头。
杨再思见张氏兄弟点头,立刻表态,“某这就回去起草奏疏,明日某要第一个弹劾他。”
崔融故作深沉,摸了摸胡须,“单靠我们几个人弹劾一个小辈或许成不了气候,某再找些同僚,一起弹劾太子。”
几个人猛然抬头看向他,这是什么骚操作,怎么还把太子牵扯进来了。
他们本想阻止,却没说出口,反正事不关己,就算把太子惹毛了,和他们也没有关系。
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成了失控的马车,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着。
几人定下策略后,没有继续逗留,趁着宵禁,摸着黑,回到府中,为明日大战早做准备。
韦巨源也不闲着,奋笔疾书,将满心怒火洋洋洒洒全写在纸上。
半个时辰后,觉得有些口渴,呼唤府中管家。
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韦巨源眉头紧皱,低声骂了句,“某还未休息,你们岂敢不在。”
他怒气冲天的走到书房门口,将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凉风灌入,惊得韦巨源打了一个寒颤。
伴随着凉风,他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立于槐树之下,仰头看着秃溜溜的树干。
“何人在此?”
夜色很深,韦巨源并没有看清那人是谁。
随着他突兀的问出这句话后,那人影周围的几盏油灯亮了起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韦巨源看清那道人影正盯着自己,面无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不过他心中惊骇万分,朝着外面一路小跑而去。
韦巨源拱手作揖,心中惶恐,“不知太子殿下深夜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李显将手里提着的灯笼向上提了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却带着一丝疲倦。
“孤听说你们在此小聚,过来看看,走得慢了些,没想到你们已经结束了。”
李显没有避讳,如实而言。
还未等韦巨源反应过来,便看见太子李显已经朝着韦巨源的书房走了过去。
韦巨源心中震惊,十分抗拒,但也没有办法阻止,那毕竟是当今太子殿下。
韦巨源朝着周围扫视一眼,不见任何家丁,如此看来府上的护院和下人已经都被太子控制了。
想来李显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这么久,说的好听是太子,其实不过是个花架子。
武则天不许他处理朝政,他也不敢擅自干预。
梁王一脉在侧对大位虎视眈眈,他是被夹在风暴漩涡中间的人。
韦巨源跟在他身后,瞟了一眼放在放在案上的奏疏,强装镇定,“太子殿下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急事找某?”
李显没有理会他打岔插诨,直接坐在韦巨源的椅子上,将案上已经写好的奏疏拿了起来,仔细端看着。
上面皆是弹劾李重润的罪状,陈列在上面的条条框框倒也中肯,和自己知道的信息差不多,并没有刻意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韦巨源看着李显拿在手里的奏疏,顿感浑身不自在。
有一种说人坏话被人当面发现的感觉。
那毕竟是弹劾他儿子的奏疏,现在在人家老子手里。
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不过韦巨源入相多年,心中的城府还是有的,就算如此场面,也没乱了心神。
他的身体虽然有些轻微颤抖,却并不影响气势。
他盯着李显肆端详着奏疏没有任何表情,硬生生的挤出一句话,“既然太子殿下已经看到了,某也不藏着掖着,邵王殿下并州之行,多有不妥。
他擅制‘周民币’乃犯私自铸币之罪,滥用陛下、朝廷信誉推行周债,实属欺君、劳民之举。
不请旨私放国仓……”
李显将手里的奏疏抬起,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用说,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已经十分详细了。”
韦巨源无言以对,上面确实写的十分详细,没有纰漏。
只见李显不紧不慢,将拿在手里的奏疏又看一遍后,才朝着韦巨源招了招手,“韦尚书就准备站在门外与孤谈吗?”
韦巨源知道李显深夜到来,绝对不是为了参加小聚。
事已至此,没有反抗的机会和余地,只好先听听他想要干什么,再徐徐图之。
“韦尚书至今都不能释怀的,是阿润当众打你那一把巴掌吧。”
韦巨源冷哼一声,想起大殿上那一巴掌,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他别过头,模样倒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娇妻。
李显见自己说中,也没有继续和他卖关子,“阿润那日若不打你,你觉得你会善终吗?”
还未等韦巨源反应过来,李显继续说道:“他不打你,就会有人杀你。”
他觉得说的不够准确,立刻补充道:“不仅仅是杀你,可能还会夷你全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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