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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狗嚼嚼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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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雨雪里,三楼锈死的空调外机烈女跳井般地一跃而下,钢铁与瓦砖分离,带着二十多年的感情决绝地撞在水泥地的冰坚上,砸进窄巷。

    西泽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为此有一丝的停滞,步伐速度不改。

    巨响在唐楼的夹道里回响,惊醒了附近几栋楼的声控灯。

    就在灯光即将亮起的刹那,西泽听见了一丝杂音。

    在此之前,没有脚步,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前兆,仿佛是黑暗本身长出了手脚。

    呼吸声。

    一束光突然照进了现实里,那贴近面前的身影这才从梦魇里呈现出来。

    灯光照在西泽出鞘的弯刀上,与月色夹成两片,映成三色。弯刀还没来得及转锋,持刀的手腕就被一把钳住。

    喀啦。

    腕骨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冷硬的树枝。弯刀脱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划出一长串吱嘎,叮地一声撞在了走廊尽头的廊柱上。

    西泽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栏杆上,大楼像是被这一下给惊着了,猛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吹起了他的帽子。

    上半身被撞得向后弯折,眼看就要被推翻出去。那只钳制住他手腕的手臂又猛地一拽,把他整个人扯甩在地。

    没工夫给他头晕,那身影顺势就压了上来,膝盖顶住胸口,另一只手就扣住了他的咽喉。

    五根手指头,就像是五道卡扣正在锁死。

    然后,西泽这才看见了人。更准确的来说,是看到了一双眼睛。

    似猫一样的眼睛。

    麦芒状的瞳孔在背光中紧缩,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人类的情感。

    兽化特征,即便是最轻微的那种,也是兽化特征。

    西泽见过太多双这样的眼睛,在那介乎现境与地狱的夹缝里,在他的故乡。

    可就是这双熟悉的眸子,带给西泽的震动,比刚才空调外机狠砸在地上带来的还要大。

    一个兽化特征者,竟然在给特事处卖命。

    咬着牙,西泽涨红的脸随着表情的狰狞拧出几道白印来,他硬声道:

    “叛徒。”

    声音被扣住咽喉的手压成了嘶哑的气音,可他的身体却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温迪戈的圣痕在雨夜中彻底苏醒,冰蓝的纹路在他体表浮现,更是在他的脸上画出了一道神秘的脸谱。

    寒夜与霜雪就是温迪戈的食粮,而金陵今夜的雨雪,正合他的胃口。

    顾希觉着对方正在膨胀。抵住的胸腔里正有一场暴风雪在酝酿,自己的膝盖像是被烫伤了一样,剧痛与麻木并存。

    稍一松懈,西泽一把反钳住了扼住自己咽喉的手臂。霜冻正在顾希的手臂上蔓延。

    紧接着,西泽的胸膛猛地一拱,顾希便被掀了起来。这次轮到西泽手臂发力,将顾希给摔砸出去。

    砰!

    天旋地转,顾希整个人被甩出去,砸在走廊的墙壁上。

    墙皮簌簌落下。后背砸在砖墙上,顾希闷哼一声,身体滑落,刮露出一片红砖。

    身体甫一落地,顾希翻身向后滚去,再次站起身时,他看见先一步站起来的西泽。

    他听见了肌肉重组、骨骼衍生的声响,对方的整个躯壳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壮、更高、更蓝。

    特别是刚才被自己压在栏杆上时就暴露出来的独角,正从头发中透出,变得越发粗长。

    西泽粗喘着气,将自己错位的腕骨嘎巴一声给接了回去。他盯着顾希的眼睛,野兽咆哮似的问道:

    “为什么!”他指着顾希,“为什么一个兽化特征者要给特事处卖命!”

    顾希摆好架势,猫眼平静地注视着西泽,用毫无感情的话语道:“在地狱那地方,只有人类,”

    “和其他。”

    啪!

    顾希先攻,一拳砸在了西泽的侧腰。这一击像砸在了冻土之上,先撼破了一层坚冰,接着才砸进了带有石砾的泥里。

    西泽面部扭曲,五脏六腑被一拳砸得扭成了一团。胆汁、胃液、肾水像冲闸抢临期食品的学生党和打工族一样,迫不及待地涌上喉头,冲出牙关。

    呼!

    西泽还以颜色,且速度更快更猛。只不过向下打出的一拳撕裂了空气,却并没有轰在实处,被顾希扭头躲开了。

    可具有成熟圣痕的一阶升华者与白板升华者之间仍有明显的差距。在一击不中的情况下,西泽仍有余力向后撤去,摆脱掉了顾希的追击。

    “呕!”先呕出一大股酸臭的液体,来不及擦拭,西泽追问道:“人类?”

    “你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想起人类这个词汇,你自己不会觉得可笑吗?”

    “你说自己是人类,那些自诩是人类的家伙们认可吗!”

    顾希趁机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眼观六路,随意答道:“身份认同这种事情,应该是大学部通识课的内容吧。”

    “我只是个高三生啊。”

    “请不要将那种自由散漫的空气——”

    顾希又攻,先挥一拳,被西泽用手臂挡住,又扭动腰腹,打出了一记漂亮的上钩拳,狠砸在了西泽的下巴处,将这个两米高的蓝皮怪物给打得双脚离地。

    “——带到我这个严肃的年纪来啊!”

    顾希顺势一脚将他踹飞出去,当西泽重重倒下之时,顾希的双拳上也滴落着粘稠带渣的冷血。

    眼前这个怪物像套了层冰甲的食人魔,除非是拼尽全力,否则根本打不进肉里。

    █的,要不是万歌吹就在附近监视着,我现在肯定就拿出枪来把你给突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不合时宜的咕咕声从顾希的腹中传出。他知道,这是晋升升华者之后,身体渴求着能量进行二次发育。

    ‘可你能不能看看时机啊。’

    饥饿感随着力气的消耗变成了眩晕,全力以赴的顾希在近乎无伤的情况下,竟变得比对方还摇摇欲坠。

    就在这个时候,唐楼内纷纷亮起了灯。一户、两户、三户,搏斗声惊动了邻居,先是一扇窗拉开了一条缝,紧接着是一道门。

    人们探出脑袋来左顾右盼,发出低语与窸窸窣窣的自问声。

    “啊啊!!”

    显然,这一声是有人看见了蓝皮大精灵。紧接着是一声扑通,看起来是被吓着了。

    也正是这一阵惊呼,让西泽脸上露出了可怖的笑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似的,唾液止不住地从嘴角渗出。

    以他的血肉为枢纽,以不断散发、融入冷空气中的寒气为媒介,温迪戈的天赋能力像一张无形的网铺陈开来。

    饥恐之风。

    整栋唐楼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打开的门被关上,敞开的窗被窗帘遮挡。

    有的人缩回了被子里,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有的人紧抱住了伴侣,又不自觉贪婪地嗅着对方皮肉散发出的芳香。就连街边的狗都夹紧了尾巴逃走,跑向了被它掩埋、打算陪葬的骨头。

    饥饿与恐惧不分先后,从心脏渗出,又顺着脊椎爬向各处。它带着冰天雪地里铁杆子的冷甜和锈蚀味,灌满了整栋楼。

    顾希的舌底在大量制造津液,待吞咽下一大口后,这才觉察出了不对劲。

    同时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试图攥住心脏,让他的四肢发软。

    有人在他脑海里大喊着“快跑”,逃离此地的念头源源不断地升起。

    还是着了道。

    可这种感觉维持了不足一秒,随着归乡仪式在心里无声运转,蔓延到细胞深处的恐惧被顷刻荡灭。

    名为恐惧的低端情感被什么巍巍然、至贵至高的存在给一个眼神就碾成了齑粉。

    什么贫寒低贱的东西,也敢沾边?你都不配舔舐我鞋底的灰。

    恐惧被瞬间驱散,可胃部的痉挛却极度加剧。是心里那高贵的“王女”被恶心到了。

    看起来,自己灵魂真名的能力只能解决情绪类影响,暂时还不能隔绝它对躯体的反馈影响。

    顾希想着,用手背擦拭掉从嘴角流出的口水,转身就逃。

    想必,他应该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自己脸上的恐惧、扩散又紧缩的瞳孔、肌肉的颤抖,他都应该看见了吧?

    在雪雨冷风和昏黄闪烁的灯光里,西泽捕捉到了那双猫眼的涣散。

    他虽然转身得决绝,可步伐是踉跄的。那个嚣张的叛徒脸上,的确露出了恐惧的痕迹来。

    下一秒,顾希听见了西泽带着残忍的笑声与恶风袭向自己背后。他膝盖一软,跌向地上。

    朝着从西泽手中脱落,他一直没机会去捡起来的东西跌去。

    “对了!这样就对了!你感觉到了对吧!你感受到了人类与野兽本能中最恐惧的东西!”

    “饥饿!”

    背后,西泽加速一个飞扑,十指泛着阴冷的光,他要将顾希那曾经嚣张的脸给撕烂,扣掉这个叛徒的眼睛。

    然后将他带离这里,在彻底的折磨与审讯过后再将他因为疼痛、恐惧而充分运动的心脏挖出来吃掉。

    上钩了。

    数着心跳的节拍,跌倒在地的顾希猛地一个翻身,与放开手脚前冲的西泽四目相对。

    眼神里没有恐惧,专注且认真,更透着一股残忍的冷静。

    西泽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心里有十万个警告响起。

    他想退。

    可来不及了。

    弧形的寒光一闪而过。

    大秘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设计,现境的主宰。

    它充分尊重现境中升华者的一切能力,对万千事象都包容并蓄、海纳百川。

    鹰隼的速度、熊的力量、西伯利亚的寒风、甚至是有点超标的精神控制、火焰喷吐,乃至于神奇的妙妙魔法,这些都没有问题。

    大秘仪是个宽厚的老者,是大方的主人。它需要且仅需要万象万物在它的地盘里尊重它一件事。

    就一件事。

    人类设定的物理法则。

    锋利刀刃如铁犁裂地,极为丝滑地将撞上来的西泽给切成了两段。

    甫一泼洒出来就凉透了的内脏与蓝血淋了顾希一身,可他毫不介意,只当做是大冬天洗个冷浴了。

    他站起身来,一脚踹开了西泽落在地上的下半身,迈步走向摔进月色与灯光都照耀不到的漆黑里,西泽的上半身。

    他一手握刀,另一只手在猫眼的锁定下,精准地一把握住了西泽头顶的那根独角。

    强忍着蹲下来啃咬对方血肉的冲动,顾希将对方一点点又拖回了月色里。

    内脏与血肉在石板砌成的走廊上拖拉出一道浓厚的痕迹。犹如保洁阿姨在拿拖把拖着呕吐与排泄物。

    反正,差不多肮脏。

    啪!

    顾希跺了跺脚,喊醒又睡着了的声控灯。冷柔光交错,将西泽那痛苦的脸庞照得清楚。

    他蹲下身来,将弯刀刺入地面。

    顾希看着西泽问道:“你是绿日的人?”

    “咳!”一口血涌上来,这次,西泽咬不住牙关了,“你,你竟然知道绿日!”

    “对了,你,你怎么会不知道绿日。”

    “既然如此,为,为什么。”

    对方咳着、说着,顾希不着急。他其实内心有很多话想问,可这些问题在脑子里一转,都会让他感觉愚蠢。

    正当他打算拔出刀来给对方一个痛快的时候,自己身后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够了。剩下的,交给统辖局的人吧。”

    是万歌吹。

    对哦,差点把这个家伙给忘记了。

    顾希姿势不变,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万歌吹站在五楼通往六楼的台阶上,露出了上半张脸。

    她一直在楼梯拐角注视着,从第一声闷响开始,到窗户亮起,再到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根据她收到的指令,她也仅需要观察着就好。

    除非是顾希或者对方下一秒就要翘辫子,否则无需出手。

    现在,西泽马上就要翘辫子了。

    随着她台阶逐登,顾希看清了她身上那一丝褶皱都没有、干净的黑西装,看见了她身侧握着手枪的手。

    天空中,遮去月亮的一抹乌云恰巧飘离,圆月的光泽正与顾希视线投向同一个方向。

    玉白色的圆盘斜挂在头顶,衬着顾希一双眸子尤为透亮。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就静悄悄地看着万歌吹。

    静悄悄地。

    顾希想着。

    西泽这蓝精灵的嘴巴里或许会说出一些冷冰冰的、伤害到自己利益的话来。

    例如之前火并现场里,装有源质的铁盒子什么的。

    倒不是他不相信西泽对绿日的信仰。只不过,他对天文会的小黑屋和审讯员手里的神奇妙妙盒更为信任罢了。

    这样不好。

    那监查员袖手旁观,尘埃落定了要来摘桃子。

    这样也不好。

    想着,顾希将双手伸向了西泽的嘴巴。他一只手扳着对方的上颌,一只手扣住了下颚,开始发力。

    “我说!够了!”

    万歌吹看清了顾希的动作,举起手枪指着对方,一双人类的眸子里竟多出了几分野兽似的凶戾。

    可没用。

    向上,向下,两条力线像张弓器一样撕裂,上下颚在十指的驱使下一寸寸分离。

    温迪戈的嚎叫被血液堵塞,只能传出脸颊肌肉迸裂,像钢筋被扯断、令人牙酸的声音来。

    血泊蔓出口腔滑落,西泽挣扎着,借助圣痕在躯体内残余的力量,双手抓向顾希的脸。

    指甲在这个十八岁的屠夫脖子上划出血痕,可丝毫没有动摇顾希的动作。他就这样静静盯着万歌吹的枪口,双臂持续施力。

    他甚至没有眨眼。

    “停下!”

    食指马上就要扣动扳机了,硬生生让万歌吹止住。因为她在顾希的眼睛里,只看见了一种干净、纯粹、近乎冷漠的平静。

    掰。

    咔。哒。

    伴随着西泽双眸里的冰蓝瞬间消退,声控灯的光亮又熄灭了。于最后一寸,顾希双手作了个交错,将脑袋、下巴、脖子三节扭断。

    西泽,绿日成员,一阶升华者·温迪戈,死于脑干神经断裂。

    看着那抬起又微微颤抖着枪口,顾希站起身来,轻柔地走向对方。

    “不要这么严肃地看着我啊,万歌吹监查员。”

    顾希走到万歌吹僵硬的身体旁边,用混着自己与西泽鲜血的手掌拍了对方的肩头。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恶作剧似的笑意,像是不愿唤醒还在梦魇里的邻居,

    “这不过是地狱居民日常打招呼的方式而已。”

    万歌吹一丝肌肉都没有动。

    她遵从指示,介入的时机恰到好处,指令简洁清晰,她做到了一切该做的。

    顾希赢了,赢得很彻底,即便不下最后的辣手,西泽也是会死的。

    他可以收手了。

    只要他收手了,或者死手下得隐晦一些,他都不需要面对天文会的诘问,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可,他就是用了最直白、最不绕弯子,也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杀死了对方。

    “对了,这个人大概是个作恶多端的通缉犯、那把刀也很像是边境遗物。”

    “所以,事后请功和奖金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万歌吹监察员。”

    随着顾希走向自己的房间,打开又关上房门,走廊上的声控灯又灭了。

    万歌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就站在月色的边缘。

    直到楼下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直到她耳朵传来电流声,她这才回过神来,重新看了一眼西泽的尸体。

    混着鼻腔里的冷气,万歌吹吞下一口口水,按住耳朵里的蓝牙。

    “目标已被击毙。让搜证科的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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