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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天。
「噼里啪啦。」
「咚!啪!」
张景辰被一阵「二踢脚」的闷响震醒,翻了个身,发现炕上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被窝另一头凉得透透的,於兰不知道啥时候起的。
「这才几点啊————」他嘟囔着坐起来,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
回了回身,就听到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小艳,那个肘子再拿酱油上上色,昨晚忘腌了。」
「知道了姐,我正弄呢。」
张景辰穿好衣服往外走,推开厨房门。
只见於兰姐妹二人围在前灶台前,准备着下午团圆饭的食材。
「哟,起了?」於兰回头瞅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得睡到晌午呢。」
「这鞭炮放得跟打仗似的,谁能睡着?」张景辰凑过去看了眼锅里,「炖啥呢这是?」
「肘子和猪手。」
於兰拿胳膊肘把他往外推,「快去洗洗吧,洗完了把春联贴上。」
「得令!」张景辰打了个响指,转身往外走。
刚进屋门,就听见电视机里传来喜庆的音乐声,紧接着是主持人热情洋溢的新春祝福o
王丽荣拄着拐棍出来了。
老太太今天换了件枣红色的新棉袄,头上还别了一个红色的发卡,一看就是於艳的杰作。
「奶奶过年好!」张景辰赶紧把脸凑过去。
王丽荣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没洗脸别靠我这麽近。」说完自己先笑了,「过年好过年好。」
张景辰洗漱完,拿着浆糊和春联出了门。於兰也换上了厚实的新衣服,跟在後面帮忙。
他踩着凳子,把春联往门框上一比:「你看着点啊。」
於兰跟出来扶着凳子,仰着脖子指挥:「左边高了————哎对,再往下一点儿,好!」
张景辰歪头比对了一下,见没问题,拿手掌从上往下捋平。
於艳抱着张平安站在旁边看,小家伙伸着手去够对联上的金粉福字。
「这个不能撕....」於艳赶紧把他的手拽回来,「撕了咱家就没福了。」
「福————福————」张平安含含糊糊地跟着学。
「平安真聪明,一看就是大学生的坯子。」於艳高兴地说。
大黄从狗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看到一群人围在门口,它用牙把脖子上的项圈扯了下来,好奇地凑到春联底下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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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你怎麽又越狱了?快回去!」
「嗷嗷嗷。」面对於艳的指责,大黄一脸敷衍地往狗窝走去。然後装模作样地把项圈叼进狗窝里。
「啧啧,这狗东西都成精了。」
隔壁黄大娘端着一盆刚炸好的丸子走过来:「小兰、小艳,尝尝我刚炸的丸子,纯肉的!」
「好吃好吃,这馅儿是怎麽和的啊,你教教呗。」大馋丫头於艳率先伸手拿了一颗丸子,迫不及待地放在嘴里品监。
「你也不怕烫。」於兰一脸无语:「吃就吃呗,怎麽还要配方呢。」
「你俩尝尝,可好吃了。」
「快进屋,别在外面说话。」
几人说说笑笑,往张景辰家院里走去。
附近的邻居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笑着说:「这院子可真敞亮啊,啧啧,这新房子住着就是不一样。」
旁边一个邻居接过话茬,「你看看隔壁老王家和老黄家的房子也很气派啊.....话说咱们胡同里变化可真不小啊!」
「谁说不是呢。」
对面的老周头感叹道:「以前这地方啥样?一下雨满地泥,外面下小雨屋里下中雨....现在倒好,这房子一家比一家修得敞亮。」
「还不是张二带着大家伙儿把日子过起来了?他家现在条件好了,咱们周围这些人也都跟着沾光了。」
「是啊,我家那口子今年就没少挣钱。」
「我家也是。以前一到过年就发愁.....」
几个人说着说着,目光又落到了张景辰家门口。
王富贵正拎着两包礼品往院里走,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
「二哥、二嫂,过年好!」
王富贵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对象赵莹莹。」
赵莹莹大大方方地鞠了个躬:「二哥好,二嫂好!早就听富贵说起你们,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於兰赶紧招呼:「快进来坐,富贵你小子行啊,这麽好看的姑娘藏了这麽久才带回来,怕别人给你抢了啊?」
王富贵嘿嘿笑:「哪能啊,主要是之前没定下来,不好意思往家领。」
「那这是要准备结婚了?」
「嗯!」王富贵用力点头。
「好小子,有一手啊。」张景辰悄悄捅了捅他,然後打趣道:「你这第一站就跑我这儿来了,都没进自家门啊?」
「嗯讷。」
王富贵认真道:「主要怕你这儿太忙,我得赶紧来啊,不然都排不上号了。
我爸说必须先来二哥你这儿拜年,这是规矩。」
赵莹莹在旁边抿着嘴笑:「富贵跟我说了好多好多二哥和二嫂的事情,真真是我们的榜样。」
「这小嘴真甜。」
於兰抓了把糖果塞到赵莹莹手里,又拿了个红包给她:「头一回上门,这是二嫂给的,拿着哈。」
「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二嫂。」赵莹莹拿起带来的纸盒:「这是我给你们带的礼物,一点心意。」
「你看你,来就来呗....」
几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回来的,是车队的人。
「二哥在家不?过年好!」
「给二哥拜年!」
「哟,富贵少爷也在呢。」
呼啦啦进来一帮人,打头的二驴拎着两条一米长冻鱼,後面跟着小五和几个车队的司机,手里都提着东西。
「二哥!过年好!祝二哥今年买卖越干越大,车越跑越多!」二驴一进屋就嚷嚷开了O
张景辰笑着拿手点了点他:「你小子就这张嘴好。」
几个司机围着桌子坐下,於兰带着几个女人进了屋。
张景辰没再多问工作上的事,只是问问家里的一些情况,聊了聊家常。
没过多久,林场那边的工人也过来了一批人来拜年。
这就导致张景辰家里有些坐不下了,好在不少人放下东西就走,也没多呆。
就这样,一拨人刚走,又一拨人上门。
有邻居来串门的,有车队司机的家属来送东西的,有合作社的大娘婶子来给於兰拜年的。
王丽荣坐在门口,光给来拜年的人发红包,就发出去一百多个。
一直到中午,来串门的人才渐渐少了下来。
於兰看着客厅和厨房堆满的礼品,忍不住摇头:「这东西也太多了...
」
於艳说:「这说明咱家人缘好啊。」
「想啥呢?表情这麽深沉。」於兰看着不说话的张景辰,问道。
「我在想...」张景辰咂了咂嘴,「咱家这门框是不是得换个大点儿的了我看再有两年,来咱家拜年的人都得排队了。」
於兰白了他一眼,看着屋里堆着的各种吃食:「你还是想想怎麽处理这些东西吧,太多了,咱家可吃不完。」
「简单,吃不完就给大黄吃呗。」
屋外的大黄叼着自己的项圈,悄悄走到门口,竖起了耳朵。
中午刚过,於艳就开准备今晚张家人的团圆饭。
张景军和李梅是最先到的。
李梅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进门就找王丽荣:「奶奶,我找大夫给你配的中药膏,每天早晨挖一勺冲水喝,对你那胸闷有好处。」
「好好好,这丫头有心。」王丽荣拉着李梅的手,越看越顺眼:「奶奶给你个红包。」
李梅推脱不下,只能收好。
张小雨跟在後面:「太奶奶!过年好!」然後一头扎进王丽荣怀里。
「好好好,太奶奶也给小雨一个大红包。」
「谢谢太奶奶。」
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张景军跟李梅使了个眼色。
李梅点头说:「我去厨房帮帮小艳,小兰也不方便。」她把外套脱下来,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那就麻烦你了。」
张景辰笑呵呵地对张景军说:「大哥,今天可别又打退堂鼓啊。」
「不能够!」
这会儿张景明和张景才骑着一辆摩托车到了。
张景才坐在后座上,冻得鼻子通红,一进屋就直奔沈立的房间:「学长!
我带了学校的资料,你帮我看看这个————」
「大哥、二嫂、二哥、奶奶,过年好。」老三进屋先和众人拜年,然後开始拉着张景辰和大哥研究起工程上的事儿。
张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赶到。
等到李淑华和张华成到院里的时候,李淑华一眼就看见厨房里帮忙的李梅,她脸色稍微变了一下。
等到进屋寒暄一阵後,她把张景军叫到一旁:「老大,你过来一下。」
张景军一听母亲这语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来了。
他知道这事儿迟早要面对,可真到了跟前,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妈,咋了?」
李淑华问:「你跟我说实话,李梅怎麽在这儿?」
张景军看着母亲,沉默了两秒:「妈,我今天正好想跟你说这事儿。」
李淑华眉头一皱:「你先别跟我说别的,我问你,她是不是跟你一块儿来的?」
「是。」
「你俩现在到底是啥关系?」
张景军深吸了一口气:「妈,我跟李梅处对象呢。」
李淑华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
她刚要开口,张景军却先一步说道:「妈,今天过年,咱们进屋说吧。」
「行。」李淑华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二,你也过来一下。
老大,把你爸和奶奶也叫过来。」
「好。」
一行人进了里屋。
房门一关,屋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淑华把事情跟屋里的人说了一遍,然後问张景军:「说吧,你到底是咋想的?」
「小雨,来,坐爸爸这儿。」张景军把张小雨抱到了自己腿上。
张小雨乖乖坐好,眨巴着眼睛看着屋里的大人。
张景军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才抬头看向李淑华:「爸妈,奶奶,我要跟李梅在一起。」
「我不同意!」李淑华说。
「妈,我知道你担心什麽。」
张景军看着母亲,「你是怕我找了李梅以後,人家对孩子不好。怕孩子受委屈,对不对?」
「知道你还问。」
「妈,小雨过年都四岁了。」
他继续说道:「以前我总跟她说妈妈出远门了。可现在她大了,糊弄不了了。
你身体也不好,我必须得找个人来照顾小雨和老二了。」
张小雨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小脸看着李淑华:「爷爷奶奶,我想要李阿姨当我妈妈。」
李淑华浑身一震,低头看着孙女:「小雨,你说啥?」
张小雨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让李阿姨当我妈妈,她对我很好的。」
李淑华和张华成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麽。
张景军见状,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话他确实跟孩子提过,但并没有教她怎麽说。孩子愿意亲近李梅,是这些日子一点一点相处出来的。
李淑华叹了口气:「你应该找个条件好点儿的,当初我不让你们在一起,就是怕她家里拖累了你。」
「妈,现在是我拖累人家,你懂麽?」
张景军打断她:「她一个没结过婚的姑娘,愿意嫁给我,帮我带俩孩子,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啊?」
「你现在这条件不难找。」李淑华摇了摇头。
张景军有些破罐破摔:「那你给我找个铁饭碗,样貌好,还愿意辞职在家伺候我跟俩孩子的女人吧。」
「你....」
王丽荣这会儿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这老太太别的不行,看人还算有点准头。
李梅这丫头我看不错。」
李淑华赶紧说道:「妈,我不是说小李人不好————就是我觉得还是原配对孩子更她始终没有放下让王桂芬回来的念头。
也可能是她感觉张景军要脱离自己的掌控,想借这件事树立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威信。
况且她之前否认过李梅,这次要是反悔,不就是在打自己的脸麽?
张景军趁热打铁:「李梅性格温和,对孩子也有耐心。
而且我们也不是要立刻就办婚礼,我只是希望你们能认真考虑这件事。」
王丽荣提醒道:「淑华啊,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当爹妈的总不能把他一辈子都攥在手里。」
李淑华没吭声,望向一旁的张华成。
张华成看了母亲一眼,叹了口气:「老大你也不小了,这些事情就自己拿主意吧,别後悔就行。」
「谢谢爸!」张景军喜出望外。
李淑华立马把求救的眼光望向张景辰,想让他帮忙劝劝大哥。
但张景辰早就神游太空了,一脸呆滞的望着院子里刚来的大妹和小妹。
张景军见母亲孤立无援,开始语言轰炸:「妈,现在家里就差你了,你就给个话吧。」
「李梅这个人确实不错,你相处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儿子老大不小了,要是总打光棍,你出门不怕让人笑幻麽?」
「妈我跟你说,这事儿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和李梅就带着孩子搬出去住。」
「我..
」
李淑华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叹了口气:「行吧。」她算是听明白了,这个大儿子是非李梅不娶了。
这都开始威胁上她了........哎,儿大不由娘啊。
张景军一下子抬起头:「妈,你同意我俩的事儿了?」
「我只是暂时同意,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李淑华瞪了他一眼:「要是我发现她对孩子不好,打死我也不会把孙女交给她的!」
「不能不能,这是我亲闺女,我能把她往火坑里推麽?」
「行吧,大过年的.......你们先处着,後面的事儿後面再说吧。」
「对对对,今天是除夕,走,咱们出去吃饭去!」
一屋子人这才起身。
张景军走在最後,经过张景辰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了,老二。」
张景辰冲他挑了挑眉。
一群人出来帮忙做菜,屋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女人们把凉菜、热菜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桌。菜齐後,众人纷纷落座。
张华成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今年咱们家事儿不少,有喜有忧。
但不管咋说,一家人能坐在一块儿吃顿团圆饭,就挺好。」
「来,过年好!」
「过年好!」
一桌人纷纷举杯。
张景才也跟着站起来:「祝爸妈身体健康,祝奶奶长命百岁,祝二哥二嫂生意兴隆!」
他说到这儿,故意看了张景军一眼:「还祝大哥————早日成家!」
顿时响起一阵笑声,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张景才和张景辰负责招呼沈立。女人们则向於兰靠拢。
李梅没有和大家聊天,她坐在张小雨旁边,细心地给她剥虾,帮她擦嘴角。
张小雨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拿着筷子开始摆弄碗里的饭粒。
李梅也没催她,只是把她碗里的菜拨到小碗里。
「那大宝先玩一会儿,饿了再吃。」
「李阿姨,我想吃那个。」张小雨伸手指了指远处的鸡腿。
「好,阿姨给你夹。」
李梅把鸡腿夹到她碗里,又仔细地撕开一点,方便她吃。
这一幕落在李淑华眼里。
看着李梅照顾孩子时那自然的样子,她原本紧绷的脸色也慢慢松动了。
她心里清楚,孩子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孩子好,平时相处的细节里就能看出来。
这李梅————倒确实挺有耐心。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後,张景辰从屋里拿出相机:「来来来,今天人齐,咱们照张全家福!」
沈立一听,立马说:「张哥,我帮你们一家人拍吧!」
张景辰把相机递给他:「行。」
院子里很快就站满了人。
王丽荣坐在C位,张华成和李淑华坐在她两边。
後面站着张家六个兄弟姐妹,和於兰。
「都看镜头啊!别眨眼。」
「好了好了!」
「一、二、三...」
「茄子。」
「咔嚓!」一声轻响。
这一年,张家人的全家福,就这麽定格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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