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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沈砚轻手轻脚地下炕,旁边的楸木婴儿床里,沈沛和沈泽两姐弟并排躺着,睡得正香,小嘴时不时吧嗒两下,一点没闹腾。
他洗漱完钻进厨房,简单熬了锅花生酪,又烙了两张发面软饼,温在锅里。
“田姨,小雪醒了您就让她趁热吃,俩孩子要是闹腾,您受累多看着点。”沈砚敲了敲西厢房的门,压着嗓音交代了一句。
田桂芳听到动静开门走出来,摆摆手,“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那俩小家伙有首长赐的字压着,加上底子好,省心得很。”
沈砚点点头,穿上外套,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这段时间为了秦雪生产的事,他几乎把心思全扑在家里,铺子那边一直是赵德柱和杨文学在顶着,现在母子平安,他也该去福源祥看看了。
骑车路过副食店和粮站时,他故意放慢了车速,天还没大亮,粮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一直延伸到街角,穿着厚衣服,裹着棉袄的大爷大妈们缩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铺门。
大旱灾年的威力,已经显露出来了。
沈砚收回视线,双腿用力蹬了几下,直奔前门大街。
福源祥的门脸擦得锃亮,沈砚刚一跨进大门,陈平安就迎了上来,“沈师傅,您来了!家里都挺好?”
“都挺好,等孩子满月请你们吃饭。”沈砚笑着回了一句,顺手把车钥匙扔给陈平安,“老赵呢?”
“他在后院盘库呢。”
沈砚没在前厅多留,掀开门帘,径直走向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伙计们穿着白大褂,正围在案板前忙活。
杨文学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擀面杖,带着几个伙计开酥,旁边的石头正拿着铁钩子翻动着烤炉的炭火,见沈砚进来,他刚要扯着嗓子喊,被沈砚抬手按住。
沈砚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整个后厨忙而不乱,透着股大铺子的规矩劲儿。
“手艺见长。”沈砚出声夸了一句。
伙计们这才发现沈砚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行了,都别围着了,大伙该干嘛干嘛。”沈砚抬手压了压,转头看向石头,“今天你带队,把前厅要的货备齐,火候给我盯好,别出了岔子。”
“沈师傅您放心,出不了错!”石头拍着胸脯保证。
沈砚转头招呼杨文学,“文学,你把手里的活交接一下,去后院的静室找我,对了,把前厅的平安也叫上。”
吩咐完,沈砚转身出了后厨,静室里,炭盆烧得正旺。
沈砚刚坐下没一会儿,赵德柱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紧接着陈平安和杨文学也一前一后进了屋。
“人都到齐了,坐。”沈砚指了指桌旁的几把椅子。
三人拉开椅子坐下。
沈砚倒了几杯热茶,推到他们面前,“这段时间我光忙活着家里,铺子里的事全靠你们几个撑着。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开个碰头会,盘盘咱们铺子现在的问题。”
沈砚看向陈平安,“平安,你先说说账面上的情况。”
陈平安翻开夹在腋下的账本,清了清嗓子,“沈师傅、赵经理,咱们铺子现在的流水虽然比不上以前不需要糕点票的时候,但极其稳定。”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排数字,“咱们每天限量二十盒的徽墨酥,开门就能卖空。加上那些有特需票的主顾,手里宽裕,根本不在乎价钱,咱们铺子现在的进项,比街面上那些同行强出好几个身位。”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账面好看是好事,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飘。老赵,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赵德柱放下手里的茶杯,搓了搓脸。
“沈爷,我这边有个坏消息,现在街面上的物资,一天比一天紧,各渠道的副食品配额都在暗戳戳地往下砍。”
赵德柱凑近了些,“面粉和糖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鲜牛奶的供应已经彻底乱套了。”
沈砚皱起眉头,“农场那边出问题了?”
“岂止是出问题!”赵德柱重重拍了下大腿,“这段时间您正在陪产,我没敢拿铺子里的事去给您添堵。这奶送的现在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头两天更是直接断供了!”
“我去农场一打听,人家跟我说,人都吃不饱了,哪还有草料喂牛?而且还得供应医院,机关,现在根本没有份额了!”
牛奶断供,这可是个大麻烦,福源祥现在的招牌之一,就是宫廷御点“孙尼额芬白糕”,这东西全靠牛奶和面,少了这个关键原料,这道点心立马就得开天窗。
沈砚把目光投向杨文学,“断供那两天,前厅怎么应付的?”
杨文学坐直了身子,接下话茬,“师父,那两天送牛奶的车一直没来,眼看着就要开门营业,我就自作主张,带着后厨的几个伙计,用库房里的精面和蜂蜜赶制了一批‘蜂蜜小面包’顶了上去。”
“我寻思着,这蜂蜜小面包虽然不如白糕金贵,但烤出来颜色焦黄,刷上蜂蜜亮堂堂的,看着也稀罕,勉强能把那两天的主顾应付过去。”
杨文学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沈砚,毕竟不经请示直接改了前厅的菜单,这在老派的行规里是大忌。
谁知沈砚听完根本没有发火,反而赞许地点点头,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杨文学的肩膀,“干得漂亮。”
杨文学愣了一下。
“遇事不慌,能根据手头的材料随机应变,避免了铺子空柜的风险,文学越来越像样了!”
杨文学被夸得脸发热,挠了挠头,“师父,我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能碰上也是你的本事。”沈砚收回手,脸色一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眼下这局势已经很明朗了,牛奶这种精细物资以后只会越来越难搞,咱们不能把脖子伸出去让人卡着。”
“从今天起,‘孙尼额芬白糕’停产,撤水牌。”
这话一出,赵德柱和陈平安都有些急了。
“沈爷,这可是咱们铺子的招牌啊!”赵德柱立马站了起来,“那些女同志和家里有小孩的,就好这一口。这要是停了,咱们拿什么留客?”
陈平安也跟着附和,“是啊,沈师傅,实在不行咱们有就做,没有先不做呗。”
沈砚笑了笑,示意赵德柱先坐下,“招牌停了,咱们再立个新招牌就是了。”
“白糕费牛奶,咱们现在搞不到奶,硬撑着早晚会砸自己的牌子,在眼下这节骨眼上,得顺应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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