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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国子监的槐树掉了一地黄叶。
巴图蹲在射圃边上,拿一根柳条抽地上的蚂蚁,抽得很准,一条一条,鞭鞭到位。
这是他在国子监养成的毛病。
草原上的男人闲了骑马,京城的院墙里没有马,只有蚂蚁。
“你又不去上课。”
陈于陛从廊下拐过来,手里夹着一卷《春秋》,看巴图蹲在地上的样子,站住了。
巴图头也没抬。“今天讲什么?”
“胡祭酒讲《尚书·洪范》。”
“讲过三遍了。”
陈于陛没反驳。
确实讲过三遍。
国子监的课翻来覆去就那些,巴图记性好,听一遍能背,听三遍能倒背。
但他不是汉人,祭酒总觉得他没听懂,遇上重点篇目就反复讲。
巴图把柳条扔了,拍拍手站起来。
他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腰板也直了,穿着国子监的青布直裰,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乍一看,跟满院子的监生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就不一样。
颧骨高,眉弓深,眼睛里的颜色比汉人浅一个色号,日头底下泛着琥珀色。
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两脚分得比一般人宽——骑马的人才有的习惯,下盘扎得稳,随时能翻身上马。
虽然他已经三年没骑过马了。
“听说今天来个新人。”
巴图往射圃那边瞟了一眼。
陈于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看见赵福来了。”
赵福。赵阁老的管家。
这个名字在国子监里的分量,比祭酒大人还重几分。
赵福来一趟,要么送人,要么送旨意,反正不会是来喝茶的。
陈于陛把《春秋》往腋下一夹。“什么人?”
“女真人。”
这几个字从巴图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陈于陛注意到他搓了一下拇指——草原人紧张或者警觉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在国子监待了三年,巴图该改的毛病都改了,唯独这个改不掉。
女真。
陈于陛的脑子里飞快翻了一遍。
女真跟蒙古的关系,说好听了叫“世仇”,说难听了,就是互相杀了几百年的仇家。
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女真人被踩在脚底下;
后来大明立国,蒙古退回草原,女真就在辽东那片白山黑水里窝着,跟蒙古各部摩擦不断。
现在蒙古被赵阁老整合了,西征军走了,留下的质子全塞进国子监读书。
女真也被打残了,残部四散。
两拨人,如今都在大明的笼子里。
“哪个部的?”陈于陛问。
巴图摇头。“不知道,赵福没跟我说话,我远远看见他跟祭酒进了后堂,后面跟着一个少年。”
“多大?”
“跟我差不多。”
巴图比划了一下,“矮半头。瘦。”
他说“矮半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于陛听出了一丝不以为意。
草原人看人,先看体格。
矮半头、瘦——在巴图的评价体系里,这已经被归到“不足为虑”那一档了。
陈于陛没接话。
他爹陈以勤是礼部尚书,位列台阁。
在京城官场里混了半辈子,耳濡目染教给他一条规矩——永远别在消息不全的时候下判断。
何况,能让赵福亲自送来的人,不会简单。
“走吧。”
巴图拍了拍他胳膊,“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廊道往前堂走。
国子监的规矩严,辰时上课,午时散学,未时读书,戌时就寝。
眼下刚过午时,院子里三三两两的监生端着饭碗从膳堂出来,有人蹲在廊下吃,有人捧着碗往宿舍走。
巴图从人群里穿过去,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
几个低年级的监生看见他,主动让到一边。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服。
巴图在国子监三年,射术第一,摔跤第一,骑术——虽然没马,但每次祭酒带监生去城外春游,巴图骑驿站的驽马都能跑出战马的架势来,看得那些从小读圣贤书的文弱监生目瞪口呆。
更让人服的是,他文课也不差。
《四书》《五经》能背大半,写的策论虽然笔法生硬,但逻辑清楚,偶尔还能冒出几句让先生拍案叫绝的见解。
——那些见解里裹着草原的风沙味,是中原士子一辈子写不出来的角度。
“前面。”
陈于陛朝前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前堂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胡祭酒的声音,中气十足,正在跟什么人交代规矩。
“……国子监不是外头,进了这个门,不分满汉蒙回女真,只分勤与惰、才与庸。你既然来了,就按监生的规矩来,早起读书,按时交课业,逢考不许缺席……”
巴图在门口站住了。
他没进去,侧身靠在门框边上,往里瞟了一眼。
前堂正中摆着一张条案,胡祭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名册。
案前站着一个少年。
青布直裰,新发的,袖口还带着浆洗过的折痕。
头发束得规整,用一根黑布条扎着——不是汉人的发式,女真人的扎法,只是把辫子盘了上去,藏在布条底下,乍一看像是汉式,细看才知道不对。
少年站得很直。
不是那种刻意挺胸抬头的直,是骨头里长出来的直。
脊梁像一根铁条,从脖子到腰,没有一丝弯曲。
巴图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草原上见过这种站法。
不是牧民的站法,是猎人的。
长年端弓的人,脊梁才会这么直——因为弓弦拉满的时候,脊背但凡有一丝松懈,箭就会偏。
“这人拉过弓。”
巴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陈于陛听得见。
陈于陛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少年的手上。
粗糙。
指节比同龄人粗一圈,虎口有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是攥东西——刀柄或者缰绳——磨出来的。
胡祭酒还在讲规矩,讲到“每月朔望须着礼服至文庙行释菜礼”的时候,那少年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困惑,不是抗拒。
是一种极快的审视。
他的眼珠转了一圈,把前堂里的陈设——孔圣画像、楹联、条案上的文房四宝——扫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胡祭酒脸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巴图的拇指又搓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十四五岁少年进了陌生地方该有的反应。
这个年纪的人到一个新环境,要么怯,要么装不怯。
总之都带着一股生涩。
这少年没有。
他看那些东西不是在“看”,是在“记”。
墙上挂了什么,门朝哪个方向开,窗户有几扇,院子里有多少人——扫一遍,全装进去了。
这是哨骑进敌营才有的本能。
“今日先带你认一认同窗。”胡祭酒站起来,朝门口走。
巴图没让开。
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堵在半边门口。
胡祭酒出来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巴图,午课的功课交了没有?”
“交了。”
巴图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草原人的笑法,牙齿亮,嘴角咧得大,坦荡得有几分粗犷。
胡祭酒懒得跟他计较,侧身让那少年出来。
少年跨过门槛,在廊下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
巴图比他高半头,肩比他宽一圈,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肩膀攥住。
从体格上看,完全是碾压。
但那少年抬起头看巴图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退缩。
他用一双跟巴图完全不同的眼睛——黑,深,安静——把巴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把视线收回去,落到他胸前交抱的双手上,停了一瞬。
虎口的茧。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对方手上的茧。
胡祭酒站在中间,浑然不觉这两个少年之间已经无声交过了一轮手,笑呵呵地开口:
“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从辽东来的。往后跟你们一起读书。”
他转向努尔哈赤,伸手一指巴图。
“这位是你的同窗,阿勒坦汗长子——”
努尔哈赤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小到陈于陛都没捉住。
但巴图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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