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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
甲片撞着甲片的声响在膳堂外头的廊道里一路响过来,沉闷、密集,像暴雨砸在石阶上。
巴图站在原地没动。
陈于陛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指头嵌进去,骨节发酸。
巴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挣开,也没说话。
膳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国子监监丞。
姓刘,五十出头,穿着青色官袍,帽翅歪了一点,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目光扫过膳堂里的场面——掀翻的桌子,满地的棋子,一群面色发白的监生,以及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人。
血已经从脑后淌到了三尺开外,沿着青砖的缝隙漫开,颜色暗得发黑。
刘监丞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当了十几年监丞,最大的事是监生打架抽了鞋底,再大就是偷带女人进来被巡夜的逮着。
出人命这种事——他没经历过,他爹也没经历过。
“谁……”
刘监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谁干的?”
没人回答。
膳堂里二十几个监生,没有一个开口。
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盯着墙角。
周姓监生瘫在凳子上,两只手攥着桌沿,脸上的血色一点不剩。
巴图开口了。
“我。”
一个字。
干干净净的。
刘监丞看向他,又看向地上的努尔哈赤。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不是同情谁,是意识到自己摊上了什么事。
建州女真的质子,死在了国子监的膳堂里。
被蒙古人的质子用棋盘砸死的。
这事捅上去,六部要震,内阁要震,整个辽东都要跟着震。
刘监丞的腿发软,扶着门框站稳,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身后又涌进来一群人。
五城兵马司的人。
领头的是个百户,三十来岁,方脸,颧骨高,带着七八个兵丁,腰刀出了鞘。
他扫了一眼膳堂里的局面,比刘监丞镇定多了——兵马司的人见过血,见过横死的尸首。
但他的目光在地上那张脸停留了一息,嘴角的肌肉还是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监生。是质子。
“哪个动的手?”百户的声音不高,刀尖朝下,步子稳。
“我。”巴图第二次说了这个字。
两个兵丁上来就要架人。
一个抓巴图的左胳膊,一个抓右胳膊。
陈于陛的手没松。
“慢着。”
百户的目光移到陈于陛脸上。
“你是?”
“陈于陛。丁卯年恩荫入监,现为国子监生。”
百户等着后半句。
恩荫入监——这意思是有个当官的爹。
但国子监里靠爹进来的多了去了,五品六品的儿子一抓一大把,他一个五城兵马司的百户不至于怕这个。
陈于陛没让他等太久。
“家父陈以勤。”
百户的手顿住了。
陈以勤。
内阁阁老,礼部尚书。
那不是五品六品的问题了。
那是能直接在御前说话的人。
“陈公子,”百户的语调变了,硬邦邦的口气里裹了一层软的,“这是人命案子。不管什么缘由,我们得先把人带走。”
“带走可以。”
陈于陛松开巴图的胳膊,退后半步,正对着百户,“但有几句话,你得听清楚。”
百户没应声,但也没催兵丁动手。
“死的这个人叫努尔哈赤,建州女真质子。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叫巴图,阿勒坦汗嫡长子,蒙古质子。”
陈于陛一字一字往外吐,语速不快不慢,是在衙门里长大的人才有的节奏——每个字都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二人皆为藩属质子,身份特殊,不归五城兵马司管辖。”
百户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能拿普通命案的规矩来办这事?”
陈于陛盯着他的眼睛,“你报上去,上头问你三个问题:第一,质子与质子之间的命案该适用哪条律令?第二,建州女真和蒙古右翼的关系,兵马司打算怎么平衡?第三,阿勒坦的嫡长子在京师被锁拿下狱,西征军还打不打了?”
百户没说话。
“这三个问题你答得上来,你现在就把人带走。答不上来,就去请示。”
膳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砖缝里血液渗透的细微声响。
百户姓马。叫马成贵。
在五城兵马司干了八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没见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监生用这种口气跟他讲律法和朝局。
偏偏每句话都在点上。
质子不是普通百姓。
两个藩属之间出了人命,牵涉的不是刑部一家的事,礼部、兵部、内阁全得过手。
他一个百户,把人往牢里一锁,事倒是办了,但万一上头追究处置不当——
他吃不了兜着走。
但如果不拿人,也不对。
地上躺着个死人。
凶手站在这儿。
满膳堂的目击者。
他进了门不带走嫌犯,回去怎么交差?
马成贵的目光在巴图和陈于陛之间转了一圈。
“陈公子。”
他开口了,声调压得很平,“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但有一条——大明律令,杀人偿命。不管他是质子还是什么,人死在这儿,我不拿人,我自己就得进去蹲着。”
他顿了一下。
“人,我必须带走。”
陈于陛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但你放心——”
马成贵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只有陈于陛和巴图能听见,“我不锁他。不上枷。好吃好喝供着,暂寄在北司值房里。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前因后果,你去找你父亲,让内阁来说话。”
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
“行不行?”
陈于陛看向巴图。
巴图一直没插嘴。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离开过地上那个人。
努尔哈赤的脸朝着天花板,半睁的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白的翳。
笑容已经从嘴角上消散了,只剩下肌肉松弛后的一个微弱弧度,像是硬刻在脸上的。
“巴图。”陈于陛叫了他一声。
巴图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平静,是什么东西被烧尽之后的灰烬——没有火了,也没有烟了,就是一堆冷的灰。
“走吧。”巴图说。
两个兵丁架住他的胳膊。
巴图没挣扎,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不是看陈于陛。
是看额勒伯克和阿古拉。
那几个蒙古质子站在角落里,脸上是一模一样的震惊和茫然。
额勒伯克的嘴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被巴图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巴图没对他们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别动。别闹。别跟着。
然后他转回头,跟着兵丁往外走。
陈于陛追了两步。
“马百户。”
马成贵回头。
“我今夜就去找家父。明日之前,定有人来接手。在此之前——”
陈于陛的声音压下去了一截,尾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不是求人的口气,也不是威胁,是一种笃定——他确信自己说的话有分量,确信对面这个人听得懂。
“他要是少一根头发,你百户的帽子就别戴了。”
马成贵盯着他看了一息。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在吓唬他。
阁老的儿子说出这种话,是真能办到的。
“行。”
马成贵点了下头,没多说,带着人走了。
膳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监丞扶着门框,腿还是软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把……把地上收拾一下。”
没人动。
陈于陛站在膳堂门口,看着巴图被兵丁簇拥着走过廊道。
黄昏的光打在几个人的背上,影子拖得老长。
巴图走得很稳。
脊背是直的,步子是匀的,像走在自家草场上一样。
没有回头。
陈于陛的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廊道尽头的月洞门,落在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上。
巴图——阿勒坦的嫡长子,草原上的少主,此刻被两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架着,走过国子监种满槐树的甬道。
他身上沾着努尔哈赤的血,衣襟和右手袖口上一片暗红,在黄昏的光线里黑得像泥。
月洞门的圆形轮廓框住了最后一帧画面:巴图的侧脸,逆光,轮廓很硬,嘴角是一条平的线。
然后他拐过墙角,消失了。
陈于陛放下手,快步往反方向走。
他得在天黑之前赶到父亲府上。
身后,膳堂青砖地面上的血迹正沿着砖缝蔓延,漫过一颗白色棋子,将它染成半黑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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