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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正门合上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
赵宁从轿子里下来,把官帽递给赵福,松了松领口。
赵福接过帽子,嘴里念叨着“老爷今天气色不好”,被赵宁抬手挡了回去。
“备热水,我睡一个时辰。”
赵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
赵宁穿过前院,没走正堂,沿着廊道往西边书房拐。
书房里光线暗,窗帘是厚的,隔热。
他进了门,没脱外袍,直接歪在榻上,闭眼。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
西征军的粮道走到哪儿了,殷正茂的折子里提到的那批佛郎机炮什么价,张居正昨天在市舶司的差事上又跟户部顶了一回——这些事像一团乱麻,拧在一起,剪不断。
但他有个本事。
搁下就能睡。
穿越过来十多年了,这是赵宁逼自己练出来的。
嘉靖朝的最后几年,高拱和徐阶斗成那个样子,他要是睡不好觉,早死在半道上了。
一刻钟之后,呼吸匀了。
赵福在门外守着,把两个来递帖子的人撵走了。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赵宁没翻过身。
日影移到了窗台上的时候,他睁眼。
没人叫他,是自己醒的。
体内像换了一副骨架,酸乏散尽,脑子清透。
他坐起来,喝了赵福提前温好的六安瓜片,漱了口,换了件家常的青布袍子。
“高姝那边,今天怎么样?”
赵福跟在后面,边走边答:“禀老爷,高姨娘上午吐了一回,午饭吃了小半碗粥,李妈妈说胎相稳,就是胃口差。”
赵宁没接话,脚步没停,直接往后院走。
高姝住在后院东厢。
门口的丫鬟看见赵宁过来,福了一礼,轻手轻脚把帘子挑开。
屋里很暗,窗户只开了半扇,有股淡淡的药味。
高姝侧身靠在引枕上,肚子隆起来很高,把被面撑成一个弧。
她没睡着,听见脚步声就转过头来。
“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赵宁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
“歇半天。”
高姝的眉头皱着,像是胃里不舒服,又不想在赵宁面前露出来。
她把被角往上扯了扯,挡住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的痕迹还在。
赵宁把她的手拉出来,摊开看了一眼。
四个红印子,深的那道快破皮了。
“疼就叫人。”
“叫了有什么用,又不能替我疼。”
高姝把手抽回去,翻了个白眼,嘴角弯了一下,“行了,别在这坐着了。承安和那两个小的在院子里疯呢,你不去管管?”
赵宁没动。
“李妈妈说几时生?”
“说八月底,也可能九月头。”
高姝的声音软下来,手搭在肚子上。
赵宁把一个软枕垫到她腰后,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说什么都没用,这种苦只有她自己扛。
他在床边多坐了一会儿,等高姝的眉头松开了,才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姝在后面说了一句:“别喝太多茶,伤胃。”
赵宁没回头,摆了摆手。
后院的正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铺开来能遮住半个院子。
赵承安正骑在一条长凳上,手里举着根竹竿,嘴里嚷着“驾驾驾”。
赵平虏蹲在树根底下挖土,挖得满手是泥,脸上也糊了一道。
赵安凝站在旁边,两只手叉着腰,正用一种和她娘一模一样的表情瞪着哥哥。
“脏!”小丫头蹦出一个字,声音又脆又响。
赵平虏充耳不闻,继续挖。
赵宁走过来的时候,赵承安第一个看见。
竹竿一扔,从长凳上跳下来,噔噔噔跑过来抱住赵宁的腿。
“爹!”
赵安凝也跑过来,但她不抱腿,她伸手要抱。
赵宁弯腰把她捞起来,架在左臂上。
丫头不轻了,沉甸甸的,脸蛋圆得像个馒头。
赵平虏还蹲在树底下,抬头看了赵宁一眼,又低头挖土。
赵宁把赵安凝放下来,走到赵平虏跟前,蹲下去。
“挖什么?”
赵平虏用沾满泥的手指头指了指地面。
一条蚯蚓,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正往土里钻。
“虫子。”赵平虏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蚯蚓不放。
赵宁看了一会儿儿子的侧脸。
这孩子像他娘,眉眼细长,但下颌的线条是赵宁的。
三岁多的孩子,蹲在地上挖虫子,专注得像在研究兵法。
赵承安拽着赵宁的袖子,要他看自己骑竹竿。
赵安凝扯着赵宁另一只手,要他评理——弟弟弄脏了她的裙子。
赵宁在三个孩子中间转了小半个时辰。
给赵承安的竹竿削了个尖头充当长枪,帮赵安凝掸了裙子上的土,又从赵平虏手里接过蚯蚓看了两眼,点了个头,算是认可了这项发现。
日头偏西的时候,奶娘把三个孩子领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宁回到书房,赵福沏了新茶端进来。
六安瓜片,汤色清亮。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
赵福还没退出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门房小厮跑到廊下,被赵福拦住了。
“什么事?”
小厮喘了两口气,凑在赵福耳边说了几句。
赵福的脸色变了一下,扭头看向书房里的赵宁。
“老爷。”
“说。”
赵福走进来,压着声音:“国子监出事了。李成梁那个义子,努尔哈赤,叫蒙古质子巴图拿棋盘砸死了。就在膳堂里,当着二十几个监生的面。五城兵马司已经拿了人,陈阁老家的公子陈于陛也牵涉在里头。”
赵宁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茶汤在盏里晃了一下——不是手晃的,是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皱了水面。
他低头看着杯中那片浮沉的茶叶,表情松弛得像在听一件隔了三条街的闲事。
“棋盘?”赵宁问了一个字。
“铜的。一下就……”赵福比划了一下,没说完。
赵宁把茶盏搁到桌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下。
不急不缓,间隔均匀。
赵福站在原地,等他的吩咐。
赵宁没有吩咐。
他重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咽下去,舌根上泛起六安瓜片特有的那点回甘。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的绒毛。
三个孩子的笑闹声从后院远远地传过来,隔着几道墙,模糊成一片柔软的底噪。
赵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茶盏里的那片叶子沉到了底。
“这茶不错。”他说。
赵福张了张嘴,又闭上。
跟了赵宁这些年,有些事,不用老爷开口他也看得出来。
比如这一刻——老爷脸上越平静,事情就越不简单。
但还有一种可能。
老爷压根不意外。
赵福后背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书房外面,夕阳把半截院墙染成了赭红色。
赵宁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纹丝不动。
茶烟从盏口袅上来,在他指间散开,被穿堂风扯成一条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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