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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陈虎带回来的。
他在城西茶楼听到的风声,一路骑马赶回院子,进门的时候马还没停稳,人就从鞍上翻了下来,踉跄着冲进正厅。
李成梁正在吃饭。
一张方桌,四碟菜,一碗白米饭。
筷子搭在碗沿上,他在喝汤。
京城的厨子做不出辽东的味道,汤寡淡得很,但李成梁吃得不挑。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有口热的就行。
陈虎撞进来的时候,汤碗差点没端住。
“大帅!”
李成梁抬眼看他。
陈虎一脸的土,嘴唇干裂,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张了两次嘴,喉结滚动,像是有一块骨头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喘匀了再说。”
陈虎摁住膝盖,弯着腰喘了几口,抬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努尔哈赤……死了。”
李成梁的手停在半空。
汤匙里还盛着半勺汤,冒着薄薄的热气。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热气扯散了。
“在国子监膳堂里,让蒙古质子用铜棋盘砸的。脑袋……”
陈虎的声音哑了一截,“一下就没了。”
李成梁把汤匙放回碗里。
放得很稳,没发出声响。
他没说话。
陈虎直起腰,盯着李成梁的脸,想从那张刀刻般的面孔上找到一丝裂痕——愤怒也好,悲痛也好,什么都行。
但什么都没有。
李成梁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
一口。
两口。
碗底见了底。
他搁下碗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何大勇,跟着是赵三、刘铁柱、马二,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
陈虎那一嗓子喊得太响,隔着院墙都听见了。
“大帅,这事——”
何大勇没说完,李成梁抬了下手。
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蝉叫。
八月的京城闷热,蝉声一浪接一浪,聒噪得人心烦。
李成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把用过的帕子叠好,搁在桌面上。
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日吃完饭一模一样。
“说细些。”
陈虎把打听到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膳堂、下棋、争执、铜棋盘、五城兵马司、陈于陛。零零碎碎,前后不太连贯,但关键的信息都在了。
李成梁听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肉。
嚼了两下,咽了。
何大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跟了李成梁二十年,从铁岭卫跟到辽东,再从辽东跟到京城。
他见过李成梁在战场上拎着刀冲阵,也见过他在帐中摔碎军报,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样子。
“大帅。”
何大勇跨前一步,声音压得低,“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努尔哈赤是您带出来的,在京城叫人砸死了,传回辽东去——”
“传回辽东怎么了?”
李成梁的声音平平的。
何大勇被问住了。
“你接着说。传回辽东,然后呢?建州的人怎么看?我李成梁的脸面往哪搁?嗯?”
每一个字都是平的。
没有起伏,没有重音。
但何大勇后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你们谁想去内阁?”
李成梁搁下筷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去找赵首辅要说法?”
没人吭声。
“那我替你们想想。”
李成梁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语气就像在帐里议军务,“你们去了,见着赵宁,怎么说?说你李大帅的人在国子监被打死了,你们要讨公道?赵宁会怎么回你?”
他自己答了自己的话。
“他会说——哦,出了这种事,本阁深感痛惜。已经让五城兵马司和刑部彻查了,一定给李将军一个交代。然后呢?你们出了门,这件事就不是努尔哈赤被打死了。是李成梁的家奴在京城闹事,到内阁去逼宫施压。你们信不信,今天你们出了这个门,明天弹劾我的折子就能从通政司的廊道一直排到午门?”
膝盖撞地的闷响。
是陈虎。
他扑通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大帅,那孩子是您一口饭一口饭喂了好几年。您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咱们都知道。十五岁,才十五岁——”
李成梁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虎。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亲兵,在铁岭卫杀过马匪,在辽东砍过蒙古骑兵的胡子。
哭。
在他面前哭。
李成梁的右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指节发白。
只是一瞬。
他松开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木头闷响。
“起来。”
陈虎不动。
“我说起来。”
陈虎缓缓撑着地站起来。
额头上磕红了一块,眼睛通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李成梁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块酱肉。
“都坐。吃饭。”
没人动。
“听不懂话?”
李成梁的声调没变,但所有人的脊背同时僵了一下,“我说吃饭。”
赵三第一个动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手在抖,筷子敲在碗沿上嗑嗑作响,但他夹起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嚼。
何大勇跟着坐下来。
然后是刘铁柱。然后是马二。
陈虎最后一个。
他坐在桌角,筷子戳进米饭里,没往嘴里送。
李成梁没看他们。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京城的米比辽东的软,黏糊糊的,他不爱吃。
但他一口一口地扒,嚼得很慢,咽得很实。
没人再开口。
屋外的蝉还在叫。
日头已经偏西了,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插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李成梁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拿帕子擦了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停了一息。
“这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断裂,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被风弹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
“——就当没发生过。”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又长又黑。
他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枣树底下,站住了。
没回屋,也没往别处走。就那么站着。
陈虎从窗户缝里看着院子里的背影。
大帅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
反复了七八次。
枣树叶子落了一片,飘到李成梁肩上。
他没拂。
厨房那边传来刷锅的声音,哗啦哗啦。
蝉叫得更响了,像要把这个黄昏撕开一道口子。
李成梁抬起头,看着枣树枝丫间漏下来的天。
天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发灰了。
京城的天和辽东不一样。
辽东的天是蓝到发黑的蓝,干净利落。
京城的天永远蒙着一层东西,灰扑扑的,看不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动了一下。
嘴里那个字没发出声,但陈虎看见了。
那是一个名字。
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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