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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
赵府。
赵府的后院比前院矮半尺,地势低,存了一夜的凉气到午后都没散尽。
赵宁坐在游廊下的矮凳上,赵安凝趴在他腿上,拿一根丝绦编花。
赵承安在院子里练拳。
这个年纪的孩子,架子还没拉开,一拳打出去晃晃悠悠的,像在赶蚊子。
赵平虏蹲在墙根底下翻蚂蚁窝,满手是土,时不时扭头冲他姐嚷一声“看这个!”
赵安凝不理他。
丝绦编到一半打了死结,她低着头拽了两下没拽开,仰脸看赵宁。
赵宁伸手接过来,指甲扣进结眼里,轻轻一挑。结开了。
他把丝绦递回去,赵安凝接的时候攥住他的手指头不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牙。
李若清从月亮门里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端着果碟。
她把碟子搁在石桌上,走到赵宁跟前,看了一眼赵安凝手里的丝绦,没说什么,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赵福从前院过来了。
他没进后院,站在月亮门外头,冲赵宁欠了欠身。
赵宁拍拍赵安凝的后脑勺:“去找你娘。”赵安凝哦了一声,抱着丝绦跑到李若清那头去了。
赵宁起身,穿过月亮门。
赵福跟在后头,等走出十几步,隔开了后院的人声,才开口:“回老爷,有两桩事。”
赵宁没停脚,往书房走。
“李成梁那边,昨晚一宿没动静。今天一早,他那院子里的人出去买了菜、打了酒,跟平常一样。大门没开过。锦衣卫盯着的人说,院子里连吵架声都没有。”
赵宁进了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赵福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二桩,巴图已经从五城兵马司移到刑部了。今天上午刚押过去的。”
赵宁端起桌上的茶盏——凉的,昨天的底子没换。他搁下了。
赵福立刻去沏新的。
连吵架声都没有。
一个在辽东杀伐二十年的人,义子在京城被人用棋盘砸死,他选了闷声吃饭。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成梁比他预计的还要难缠。
不是不怒,是怒了之后还压得住。
压得住怒气的武将,比压不住的可怕十倍。
赵福泡好茶端进来,汤色碧绿。
赵宁接过来喝了一口,舌根上泛起苦后的回甘。
“下午让高务观来一趟。”
赵福应了。
“就说我请他喝茶。”
赵福又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
赵宁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木头。
巴图。
这个名字背后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拴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巴图的父亲阿勒坦,眼下正跟西征军打仗,是归附蒙古诸部里最能打的一个,攻城拔寨冲在最前头。
中流砥柱四个字,搁在阿勒坦身上不算夸张。
一个努尔哈赤,值不值得拿整个西征大局去换?
不值得。
李成梁心里也清楚这笔账。
所以他不闹。
他在等朝廷怎么处置巴图,等赵宁给他一个交代——或者不给。
不给也是一种态度。态度本身就是一张牌。
赵宁喝了口茶。
这件事要办得干净。
巴图不能死,但也不能放得太轻。
轻了,李成梁那边没法交代,努尔哈赤毕竟死了,死在天子脚下的国子监里,二十几个监生亲眼看着,捂不住。
刑部。
高务观在刑部。
刑部右侍郎,正三品。这个位置是赵宁一手提上去的。
高务观心里门清,他的前程系在谁的腰带上。
何况他还拜了赵宁为恩师。
高拱的儿子拜赵宁的门,这件事当初在朝堂上掀过一阵暗涌。
高拱已经不在京师了,但高家的根基还在。
高务观选了赵宁,等于高家的人脉和资源,顺着这条线全归拢到了赵宁手底下。
赵宁不亏待自己人。
所以高务观三十二岁就坐上了右侍郎的位子。
用人如器,关键时候能使唤,才叫用。
午饭是李若清安排的。
四菜一汤,清淡。
赵宁吃了一碗饭,没多添。
饭后回书房,翻了半个时辰的邸报。
各省报上来的夏粮数目已经出了初稿,南直隶的数比去年高了一成二。
一条鞭法在南京推行几年,效果开始显了。
未时三刻,赵福来报:“高侍郎到了。”
赵宁把邸报合上,搁在一旁。
高务观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官服,靛蓝色的补子绣着鹧鸪。
他跨过门槛,先朝赵宁深深一揖,腰弯到了九十度。
“恩师。”
赵宁抬了下手:“坐。”
高务观撩袍坐下,坐了半个凳面,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赵福端了茶进来,给高务观面前也摆了一杯。
高务观双手接了,没喝,搁在一旁。
赵宁不急着开口。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书房安静了片刻。
窗户纸上映着院子里的树影,风一吹,影子晃了两下。
高务观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恩师让人请他来“喝茶”,不会真是喝茶。
国子监出了那么大的事,今天整个京城都在传。
他在刑部当值,上午刚签了巴图的收押文书。
恩师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他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但恩师不说,他不能先问。
规矩。
赵宁搁下茶盏,开口了。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国子监那桩案子,移到你那里了。”
高务观欠了欠身:“今日上午到的刑部。学生已经看过卷宗。”
赵宁嗯了一声。
没有下文。
高务观等了三息。
恩师没接话,他也不敢贸然往下说。
赵宁把玩着茶盏,拇指在盏壁上蹭了一下。
“巴图的父亲叫阿勒坦。”
高务观微微抬头。
“西征军里的中流砥柱。西征军要拿下叶尔羌,少不了他。”
赵宁的声音很平,“巴图是他的嫡长子。”
说完了。
再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高务观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褶皱。
恩师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点了人,第二句点了分量,第三句点了身份。
三句话拼在一起,方向清清楚楚——巴图不能出事。
但恩师没说“你要怎么办”,也没说“把人放了”。
恩师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大的说。
怎么办、用什么名目、走什么程序、卷宗里写什么——这些事问恩师要答案,那就是蠢。
恩师要的是一个结果,过程自己消化。
消化得好,以后还有更重的担子。
消化不好——
刑部右侍郎这把椅子底下还有别人候着。
高务观站起来,再揖了一礼。
“学生明白。”
赵宁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的茶沫。
“茶不错,多喝两口。”
高务观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
入口微涩,涩过了是甘。
他咽下去,心里的那盘账已经算开了。
巴图杀人是实,二十几个监生亲眼所见,翻不了案。
但杀人有杀人的判法。
蓄意和争斗是两回事,持械和顺手抄家伙也是两回事。
棋盘是膳堂里摆着的,不是巴图带进去的。
争执的起因、谁先动的手、有没有人挑唆——这些细节里头,可以做的文章太多了。
判得重,是死罪。
判得轻,是过失伤人致死,流刑。
再轻一些,考虑到质子身份和外交干系,上奏请旨特赦,也不是没有先例。
关键是理由要站得住,卷宗要经得起翻。
不光经得起现在翻,还要经得起十年后翻。
高务观喝完了茶,告辞出去。
赵宁没有送。
赵福代送到大门口。
夕阳从书房的西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金边。
赵宁拿起邸报,翻到南直隶那页,继续看数目。
赵安凝从后院跑过来,趴在书房门口喊了一声“爹”。
赵宁嗯了一声,没抬头。
赵安凝举着编好的丝绦花晃了晃。
赵宁这才抬眼,看了一下,伸出手。
赵安凝跑过来把花塞到他手心里。
粉色的,编得歪歪扭扭,线头还毛着。
赵宁看了两眼,把花压在邸报底下,拿镇纸压着。
赵安凝笑了,转身跑了出去,裙角撞在门框上。
书房里又安静了。
镇纸底下的丝绦花露出一个角,粉的,鲜的。
邸报上“南直隶夏粮折银计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两”几个字被它压住了一半。
赵宁的目光从丝绦花上移开,落在窗外。
院墙那头,远远地,有人在叫卖冰饮子,声音被暮风吹得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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