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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判决!【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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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刑部大堂。

    巴图被两个差役从侧门带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囚衣,袖口长了半截,遮住半个手背。

    手腕上没有铐子——高务观提前吩咐过,不上刑具。

    质子的身份摆在那里。

    铐子一上,传到草原上去,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巴图在堂下站定。

    他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陷进去,眼珠子却亮得出奇。

    像草原上的狼崽子被关进了笼子,不咬人,但也不肯把头低下去。

    高务观坐在正堂上首,左手边是刑部员外郎钱槐序,右手边搁着一摞卷宗。

    堂上还坐了两个人——大理寺少卿周维新,都察院佥都御史刘光国。

    三司会审的架势,但规格压了一级,主审是侍郎而非尚书。

    这个规格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够重视,但没重视到惊动天子的地步。

    陈于陛站在巴图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是以国子监司业的身份来的,算是案发地的证人兼陈述人。

    手里捧着一份写好的呈文,纸角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高务观翻开卷宗,念了案由。

    “万历元年七月十九日午时,国子监膳堂。归附蒙古土默特部质子巴图,与辽东总兵李成梁义子,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发生争执,巴图以膳堂内铜质棋盘击打努尔哈赤头部,致其当场殒命。在场监生二十三人,均可作证。”

    念完了,合上卷宗。

    “巴图,本官问你话,你听得懂汉话?”

    巴图站着没动。

    他听得懂。

    在京城三年,汉话说得比蒙古话还溜。

    但他不开口。

    高务观也不急。

    “那日膳堂里,是你先动的手?”

    巴图看着地面上的砖缝。

    砖缝里长了一根草,黄的,快死了。

    沉默。

    堂上安静了几息。

    大理寺的周维新拿笔蘸了蘸墨,等着记录。

    笔尖上的墨汁凝了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陈于陛往前迈了半步。

    “禀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高务观抬了下眼皮。“说。”

    陈于陛展开手里的呈文,没照着念,抬头直视高务观。

    “当日膳堂之事,学生虽未亲眼目睹全程,但事后逐一询问了在场的二十三名监生。据监生赵鸣谦、王叔铨、方以哲三人所述,争执并非巴图挑起。”

    “是努尔哈赤先开的口。”

    这句话落下来,堂上几个人的表情都没变。但都察院的刘光国放下了茶盏。

    “努尔哈赤说了什么?”高务观问。

    陈于陛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在组织措辞。

    有些话原样复述出来,在刑部大堂上说,分量不一样。

    “据监生赵鸣谦所述,努尔哈赤当日在膳堂中与几名同伴交谈,言语间多有对我朝……不敬之辞。”

    “什么不敬之辞?具体说。”高务观追了一句。

    陈于陛咽了口唾沫。

    “努尔哈赤说,汉人的江山是捡来的,蒙古人丢了,汉人捡了。又说汉人只会修墙,不敢出墙打仗。还说……”

    陈于陛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还说大明的皇帝,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天底下的事,全靠太监替他拿主意。”

    堂上真安静了。

    周维新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刘光国的脸色沉下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高务观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这些话,陈于陛整理过。

    恰好卡在一个分寸上,既足够刺耳,又不至于让堂上的人觉得是编排出来的。

    “巴图听见了这些话?”高务观问。

    陈于陛点头:“巴图当时就坐在隔壁桌。他先是忍了。据监生方以哲所述,巴图起初并未理会,是努尔哈赤后来又加了一句——”

    “什么?”

    “说蒙古人跪在大明脚底下当狗,比女真人还不如。”

    巴图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针扎了。

    但堂上几个人都看见了。

    高务观看着巴图。

    这个蒙古少年从进堂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但刚才那一下肩膀的颤动,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然后呢?”

    “巴图起身质问努尔哈赤。两人先是口角,后来推搡。努尔哈赤先推了巴图一把,巴图被桌角绊了一下,退了两步,手撑在棋盘上。然后……”

    陈于陛没再往下说了。

    不用说了。

    棋盘是铜制的,十几斤重。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激怒之后抄起来砸过去,收不住。

    高务观提笔在卷宗空白处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钱槐序看。

    钱槐序看完,微微颔首。

    “本官再问你一次。”

    高务观看向巴图,“你为何不开口?”

    巴图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没有怒气,甚至没有恐惧。

    就是干干净净地看着坐在上头的几个人。

    “我杀了他。”

    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

    说完又不吱声了。

    高务观的笔顿了一下。

    这几个字不好办。

    认了杀人,痛快是痛快,但落在卷宗上就是“供认不讳”。

    供认不讳的杀人案要判轻,理由得更硬。

    陈于陛接了上去。

    “大人,巴图年方十五,尚未及冠。依《大明律》,十五岁以下犯罪可减等论处。且此案系争斗中激愤所致,并非蓄意谋杀。棋盘乃膳堂中陈设之物,并非巴图事先携带的凶器。”

    刘光国开口了。

    “话虽如此,人毕竟死了。努尔哈赤也是朝廷接来的人,杀了就杀了,这个口子开不得。”

    高务观没接刘光国的话,翻了翻卷宗最底下压着的一张纸。

    那是他昨晚从刑部故档里调出来的。

    成化十四年旧案,瓦剌质子在京城斗殴致死平民一案的判例。当年判的是杖一百、禁足质子府三年。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

    “成化十四年有旧例。质子犯案,念其身份特殊及两邦交谊,从轻发落。”

    周维新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捋了捋胡子没说话。

    刘光国也凑过来扫了两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旧例摆在这里,分量够了。

    有旧例可循,谁也说不出是徇私。

    高务观拿起朱笔,在卷宗末尾写下判词。

    笔锋顿挫,一字一字地写,写得很慢。

    “……念巴图年幼,系争斗中激愤失手,非蓄意杀人。又念其质子身份,关涉两邦大局。依成化十四年旧例,从轻论处。判:国子监禁足两年,禁足期间不得外出,由国子监派专人看管。”

    朱笔搁下。

    钱槐序接过卷宗,吹了吹墨迹。

    周维新在会审记录上签了名,递给刘光国。

    刘光国犹豫了一瞬——一瞬而已——也签了。

    巴图被差役带下去的时候,经过陈于陛身边。

    陈于陛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巴图收回目光,跟着差役走了出去。

    灰布囚衣的后背被汗洇透了一大片,但脊梁是直的。

    堂上散了。

    周维新和刘光国先走,面上各有各的心思。

    钱槐序抱着卷宗去归档。

    陈于陛最后一个出来。

    刑部大门口的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烫,他走过去的时候,无意识地伸手碰了一下狮子的鬃毛,烫得缩回来。

    轿子在巷口等着。

    他没上轿,沿着墙根往北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刑部的门楼。

    飞檐上蹲着一排脊兽,琉璃瓦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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