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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刑部大堂。
巴图被两个差役从侧门带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囚衣,袖口长了半截,遮住半个手背。
手腕上没有铐子——高务观提前吩咐过,不上刑具。
质子的身份摆在那里。
铐子一上,传到草原上去,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巴图在堂下站定。
他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陷进去,眼珠子却亮得出奇。
像草原上的狼崽子被关进了笼子,不咬人,但也不肯把头低下去。
高务观坐在正堂上首,左手边是刑部员外郎钱槐序,右手边搁着一摞卷宗。
堂上还坐了两个人——大理寺少卿周维新,都察院佥都御史刘光国。
三司会审的架势,但规格压了一级,主审是侍郎而非尚书。
这个规格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够重视,但没重视到惊动天子的地步。
陈于陛站在巴图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是以国子监司业的身份来的,算是案发地的证人兼陈述人。
手里捧着一份写好的呈文,纸角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高务观翻开卷宗,念了案由。
“万历元年七月十九日午时,国子监膳堂。归附蒙古土默特部质子巴图,与辽东总兵李成梁义子,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发生争执,巴图以膳堂内铜质棋盘击打努尔哈赤头部,致其当场殒命。在场监生二十三人,均可作证。”
念完了,合上卷宗。
“巴图,本官问你话,你听得懂汉话?”
巴图站着没动。
他听得懂。
在京城三年,汉话说得比蒙古话还溜。
但他不开口。
高务观也不急。
“那日膳堂里,是你先动的手?”
巴图看着地面上的砖缝。
砖缝里长了一根草,黄的,快死了。
沉默。
堂上安静了几息。
大理寺的周维新拿笔蘸了蘸墨,等着记录。
笔尖上的墨汁凝了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陈于陛往前迈了半步。
“禀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高务观抬了下眼皮。“说。”
陈于陛展开手里的呈文,没照着念,抬头直视高务观。
“当日膳堂之事,学生虽未亲眼目睹全程,但事后逐一询问了在场的二十三名监生。据监生赵鸣谦、王叔铨、方以哲三人所述,争执并非巴图挑起。”
“是努尔哈赤先开的口。”
这句话落下来,堂上几个人的表情都没变。但都察院的刘光国放下了茶盏。
“努尔哈赤说了什么?”高务观问。
陈于陛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在组织措辞。
有些话原样复述出来,在刑部大堂上说,分量不一样。
“据监生赵鸣谦所述,努尔哈赤当日在膳堂中与几名同伴交谈,言语间多有对我朝……不敬之辞。”
“什么不敬之辞?具体说。”高务观追了一句。
陈于陛咽了口唾沫。
“努尔哈赤说,汉人的江山是捡来的,蒙古人丢了,汉人捡了。又说汉人只会修墙,不敢出墙打仗。还说……”
陈于陛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还说大明的皇帝,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天底下的事,全靠太监替他拿主意。”
堂上真安静了。
周维新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刘光国的脸色沉下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高务观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这些话,陈于陛整理过。
恰好卡在一个分寸上,既足够刺耳,又不至于让堂上的人觉得是编排出来的。
“巴图听见了这些话?”高务观问。
陈于陛点头:“巴图当时就坐在隔壁桌。他先是忍了。据监生方以哲所述,巴图起初并未理会,是努尔哈赤后来又加了一句——”
“什么?”
“说蒙古人跪在大明脚底下当狗,比女真人还不如。”
巴图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针扎了。
但堂上几个人都看见了。
高务观看着巴图。
这个蒙古少年从进堂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但刚才那一下肩膀的颤动,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然后呢?”
“巴图起身质问努尔哈赤。两人先是口角,后来推搡。努尔哈赤先推了巴图一把,巴图被桌角绊了一下,退了两步,手撑在棋盘上。然后……”
陈于陛没再往下说了。
不用说了。
棋盘是铜制的,十几斤重。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激怒之后抄起来砸过去,收不住。
高务观提笔在卷宗空白处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钱槐序看。
钱槐序看完,微微颔首。
“本官再问你一次。”
高务观看向巴图,“你为何不开口?”
巴图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没有怒气,甚至没有恐惧。
就是干干净净地看着坐在上头的几个人。
“我杀了他。”
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
说完又不吱声了。
高务观的笔顿了一下。
这几个字不好办。
认了杀人,痛快是痛快,但落在卷宗上就是“供认不讳”。
供认不讳的杀人案要判轻,理由得更硬。
陈于陛接了上去。
“大人,巴图年方十五,尚未及冠。依《大明律》,十五岁以下犯罪可减等论处。且此案系争斗中激愤所致,并非蓄意谋杀。棋盘乃膳堂中陈设之物,并非巴图事先携带的凶器。”
刘光国开口了。
“话虽如此,人毕竟死了。努尔哈赤也是朝廷接来的人,杀了就杀了,这个口子开不得。”
高务观没接刘光国的话,翻了翻卷宗最底下压着的一张纸。
那是他昨晚从刑部故档里调出来的。
成化十四年旧案,瓦剌质子在京城斗殴致死平民一案的判例。当年判的是杖一百、禁足质子府三年。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
“成化十四年有旧例。质子犯案,念其身份特殊及两邦交谊,从轻发落。”
周维新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捋了捋胡子没说话。
刘光国也凑过来扫了两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旧例摆在这里,分量够了。
有旧例可循,谁也说不出是徇私。
高务观拿起朱笔,在卷宗末尾写下判词。
笔锋顿挫,一字一字地写,写得很慢。
“……念巴图年幼,系争斗中激愤失手,非蓄意杀人。又念其质子身份,关涉两邦大局。依成化十四年旧例,从轻论处。判:国子监禁足两年,禁足期间不得外出,由国子监派专人看管。”
朱笔搁下。
钱槐序接过卷宗,吹了吹墨迹。
周维新在会审记录上签了名,递给刘光国。
刘光国犹豫了一瞬——一瞬而已——也签了。
巴图被差役带下去的时候,经过陈于陛身边。
陈于陛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巴图收回目光,跟着差役走了出去。
灰布囚衣的后背被汗洇透了一大片,但脊梁是直的。
堂上散了。
周维新和刘光国先走,面上各有各的心思。
钱槐序抱着卷宗去归档。
陈于陛最后一个出来。
刑部大门口的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烫,他走过去的时候,无意识地伸手碰了一下狮子的鬃毛,烫得缩回来。
轿子在巷口等着。
他没上轿,沿着墙根往北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刑部的门楼。
飞檐上蹲着一排脊兽,琉璃瓦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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