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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榑的手指哆嗦着去解那根红绳。
指甲刮在绳结上滑了两次,第三次才把绳头扯出来。
红绳松开,羊皮卷轴在他掌心弹了一下,边角自动翘起来。
他展开了。
目光扫过第一行字。
朱榑的瞳孔炸开了。
整个虹膜收缩到了一个针尖大的点,眼白暴露出来,布满血丝。
脸上的颜色过了三道关,红了一瞬,白了半秒,最后定在一种铁青上,青得发乌,青到嘴唇都没了血色。
镜头推上去了。
羊皮卷轴的特写占满了整个画面。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行挨着一行,从卷首排到了卷尾。
墨迹浓淡不一,有些条目的字迹工整端正,有些潦草仓促,显然是不同时间多次记录上去的。
第一条。
洪武八年三月十七,齐王府长史陈贵代齐王强征青州城东刘家庄良田四百二十亩,涉农户三十七家,抗者杖毙两人。
第二条。
洪武八年五月初九,齐王府典军许昂奉命搜刮临淄商铺,计钱庄四间、布行六间、粮铺十一间,共抽银一万七千四百两,未入府库,直入齐王私账。
第三条。
洪武九年正月,齐王密令亲卫统领赵奎于莱州设暗桩三处,招募流民死士二百四十人,以猎户编户籍掩人耳目,月供饷银由青州盐税私截。
第四条。
洪武九年四月至八月,分四批由登州水路运入私铸甲胄一百六十副,长枪三百杆,弩机四十二架,入库莱州北仓。经手人:齐王府护卫百户孙铁柱、莱州守备刘三元。
一条一条往下排。
每一桩恶行,年月日写得清清楚楚。涉事的人,经手的银子,藏匿的地点,对应的账目,全都对得上。
而排在最后三条的内容,比前面所有加在一起都要致命十倍。
私募死士,累计六百余人。
暗造兵甲,累计铁甲三百副,各式兵刃逾千。
设三处隐秘军寨,分置莱州、登州、青州近郊山中。
养私兵。
在洪武朝,养私兵三个字等于什么,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有数。
朱元璋杀功臣的刀还没凉透。胡惟庸案的血腥味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那案子里牵连出来的人,但凡沾上私通、私蓄、私兵任何一条的,满门抄斩是最轻的。
弹幕炸了。
“卧槽!养私兵!”
“这在洪武朝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齐王这波死透了,耶稣来了也留不住他!”
“老祖从哪儿搞来的这些东西?这情报网比锦衣卫还细!”
“你们不觉得恐怖吗?老祖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朱榑今晚来找茬之前,他就已经把刀磨好了。”
“不是今晚磨的,看那个羊皮发黄的程度和墨迹的深浅差异,这东西至少攒了一两年了。”
“细思极恐,老祖在朝堂上从来不主动招惹任何人,但谁要是踩过线,他手里就有能把你钉死的钉子。”
画面拉回大殿。
朱榑的手在抖。
整条胳膊从肩膀抖到指尖,像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了一根骨头。
那张羊皮卷轴在他手里晃得厉害,边角啪嗒啪嗒地拍打着他的手背。
他的嘴张着,下颌骨的线条扭曲到了变形,牙齿上下嗑了两声,嗑得舌头差点被咬破。
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喘着粗气,胸口的蟒袍领口被汗水洇透了一圈。
腿先撑不住了。
膝盖内侧的筋跳了三下,整条腿从大腿根开始发软,脚底在金砖上打滑。
他的身体往下坠,肩膀歪了,腰弯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卷轴。
扑通。
朱榑瘫坐在了金砖地面上。蟒袍的下摆散开来,铺了一地。
朱榑瘫坐在金砖地面上,蟒袍的下摆铺了一圈,冷汗从后脖颈往下淌,顺着脊背一路灌进腰带里,把里衣浸了个透。
他的两条腿岔开着,一只手还攥着那张羊皮卷轴,手指痉挛似的收缩。
卷轴的边角卷翘着,上面的蝇头小楷在烛火映照下跳了跳,每一个字都在往他眼珠子里扎。
大殿里几百号人盯着他,那种目光汇在一处,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朱榑的脑袋猛地抬起来。
脖子上的青筋绷成两根绳,眼珠子瞪到了极限,虹膜上的血丝一根根炸开,整双眼全红了。
他盯着苏长青,嘴唇翻了两翻。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尾音拔得极高,劈了,破了,在大殿穹顶上撞了一圈又弹回来。
满朝文武几百颗脑袋同时往前探了一寸。
朱榑的反应比卷轴本身更有说服力。
不可一世的齐王殿下,一匹纵横青州的疯马,此刻坐在国宴大殿的地砖上,声嘶力竭地质问对方怎么会知道他的秘密。
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卷轴上那些东西,全是真的。
大殿左侧文官席位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动静。
礼部侍郎的手搭在膝盖上,整条小臂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后排几个五品官面面相觑,有人端着酒杯的手一松,杯底磕在桌面上,酒水洒了半桌。
武将那边更直接。
蓝玉坐在第二排,嘴角撇了一下,眼皮往下耷拉着,端起面前的菜碟看了两眼,拿筷子夹了块肉搁嘴里嚼。
那个嚼法不紧不慢,是看戏的节奏。
苏长青站在朱榑面前,低头看他。
居高临下。
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弧度极浅。
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了你所有底牌之后才会浮上来的东西。
“风满楼。”
三个字。
吐出来的时候声量不大,语气跟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
但这三个字砸进大殿之后,效果比方才拔剑还炸。
左侧前排,刑部尚书的脸在一瞬间垮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缩回袖子里,两只袖口对在一起捏紧,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半寸。
右侧中段,一个穿绯袍的官员手里的筷子掉了,筷子弹在桌沿上,又跳到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扎耳。
弹幕瞬间刷屏。
“风满楼??这名字好耳熟!”
“等等,之前剧场里有提过这个组织!大明江湖最神秘的情报网,据说从京城到边关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老祖手里握着风满楼的情报?这都什么怪物级别的人脉?”
苏念坐在镜头前,两只手撑着下巴,十根指头交叉扣在一起,指节全翘着。
她的嘴唇翕了一下,没出声。
她翻过这段。
帝师传里关于风满楼的记载,寥寥几笔带过。
但那几笔的分量,比前面整整三卷的铺垫都重。
画面拉回大殿。
朱榑坐在地上,整个人凝固了。
风满楼三个字进了他耳朵之后,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呆滞,从呆滞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像被雷直接劈中了脑干。
他的嘴张着,下颌骨的角度歪了,舌头搭在下牙龈上,一动不动。瞳孔涣散了足足两秒。
然后,那个呆滞碎了。
朱榑的脸在几个呼吸之间扭曲到了极限。
眉头往中间拧,颧骨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抽搐,嘴角往下撇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从地上弹了起来。
两只手撑在金砖上,膝盖一蹬,整个人跟弹簧似的蹿起来,蟒袍的下摆还没来得及落地,他已经冲着苏长青嘶吼出声。
“不可能!”
这一声把整个大殿震得嗡了一瞬。
“风满楼明明是本王暗中出资扶持的!那是本王的产业!”
他的手指戳在苏长青的方向,整条胳膊在空气里划拉着,声音劈到几乎听不出人话。
“他们怎么敢背叛我!”
弹幕炸了,但这次的颜色不一样。
绿字满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打自招!不打自招啊兄弟们!”
“齐王这智商基本告别皇位争夺了,建议直接告别皇室。”
“被逼急了连底裤都当众扒了,这波属于行为艺术。”
“你们有没有注意老朱的脸?齐王刚才那句话等于告诉他爹,我暗中养了一个横跨大明的情报组织哦。”
苏念没绷住。
她的手从下巴上滑下来,拍在桌面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眼睛弯着,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
“完了。”
她指了指屏幕。
“他自己说出来了。没人逼他,老祖只说了三个字,他自己全交代了。风满楼是他的产业,他出的银子,他暗中扶持的。”
她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老祖为什么不解释卷轴从哪来的?为什么不回答朱榑的问题?因为不需要。把这三个字扔过去,朱榑自己就崩了。一崩就要喊,一喊就全漏。”
画面里,朱榑还在嘶吼。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从胸腔里翻上来的气把嗓子撕成了几瓣。唾沫星子从嘴角飞出来,溅在蟒袍的前襟上。
“风满楼的人怎么敢把本王的罪证交给你?”
他往前冲了半步,又顿住了,脚底在金砖上打了个滑。
“到底是哪个内鬼出卖了本王?!”
这一声在大殿穹顶上弹了三圈才散。
散完之后,殿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连方才被吓到乱动的那些椅子腿都不响了。
几百号文武百官坐在两侧,姿态各异,表情各异,但眼珠子全钉在一个方向——大殿正中央坐地嘶吼的齐王殿下。
朱榑吼完最后那句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五六下,整个人像跑完了十里地。
他的手还指着苏长青,手指尖在空气中不受控制地画着圈,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嘶吼过后的大殿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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