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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榑的嘶吼还挂在大殿穹顶上没散干净。
苏长青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面前上蹿下跳的齐王殿下。
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就一下。
不屑。
毫不掩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屑。
跟看一条蹦到岸上的泥鳅没什么两样,自己把自己摔得啪啪响,还以为在翻江倒海。
朱榑的手还指着他,指尖画圈的幅度越来越虚。
苏长青没接他的话。
他的右手又伸进了袖口。
这个动作一出来,整个大殿的空气又被抽走了一层。方才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卷轴的场景还刻在所有人眼珠子上,现在这只手又伸进去了。
朱榑的嘴合上了。
嘶吼戛然而止,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开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目光钉在苏长青的袖口上。
苏长青的手抽出来了。
掌心里多了两样东西。
两块令牌。
不大,巴掌见方,非金非玉。材质通体漆黑,表面哑光,不反烛火,像一块凝固的墨。
边角打磨得极其规整,厚度约半指,握在手里有分量,但那种分量不像金属,更像某种说不上名字的矿石。
苏长青捏着两块令牌,手腕一翻。
啪嗒。
啪嗒。
两声清脆的撞击。令牌从他掌心脱落,一左一右砸在朱榑脚前的金砖上,弹了一下,旋了半圈,稳稳当当地停住。
黑色的令牌躺在明黄色的金砖上,对比刺眼。
镜头推上去了。
弹幕在这一秒全停了。
令牌正面朝上,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纹。纹路极细,肉眼几乎看不清走势,但在烛火的映照下,那些暗纹的沟壑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颜料填充过。
左边那块令牌的正中央,三个篆字嵌在纹路的核心。
楼主令。
右边那块,副楼主令。
大殿右侧武将席位上,常遇春嚼菜的动作停了。
他的目光从盘子里移开,落在金砖上那两块黑色令牌上。
他的嘴巴闭着,颧骨上的肌肉收紧了一瞬,喉结滚了一趟。
他认得这个东西。
左侧文官队列里,几个面色剧变的官员互相对视了一眼,全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信息。
那纹路是真的。
风满楼的最高信物,江湖上见过实物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但凡在大明朝的暗线里沾过边的人,都听过一句话:见令如见楼主,持令者号令全楼。
苏长青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朱榑。
朱榑的目光黏在那两块令牌上,整张脸的血色一层层地褪,从额头褪到颧骨,从颧骨褪到下巴,最后连嘴唇都白透了。
苏长青开口了。
语气淡得要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不是同情,是那种高处往下看的,居高临下的,你连被我认真对待的资格都不够的怜悯。
“你以为你花点银子,就能掌控风满楼?”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滚了一圈。
“从建楼第一天起,他们就全是我的人。”
弹幕白了。
不是刷屏刷白的,是所有人同时停了手,整个屏幕出现了将近两秒的空白。
然后炸了。
字从屏幕底部往上涌,涌得画面都看不见了。
“我的天啊???”
“风满楼是老祖的??从第一天起???”
“齐王花银子养了个寂寞,从头到尾都在给老祖打工!”
“你以为他在摆烂钓鱼发呆晒太阳,他在掌控整个大明的情报!”
“降维打击!这才叫降维打击!”
“你们不觉得可怕吗?老祖从来不主动招惹任何人,但整个大明朝的暗处全在他眼皮底下,每一条暗线的尽头都攥在他手里。”
苏念坐在镜头前,两只手捂着嘴巴,十根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全翻白了。
她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眼珠子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帝师传里写过这一段。
但书上只有四个字。
楼主,长青。
她当时翻到这一行的时候以为是个称号,以为是某个巧合的同名。
现在亲眼看着她哥站在奉天殿正中央,两块楼主令牌扔在大明皇子脚边。
一个天天在家钓鱼,嫌出门麻烦,连垃圾都懒得倒的人。
手里攥着一张覆盖大明三教九流的情报网。
苏念的手从嘴巴上放下来。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回过神。
“你们知道风满楼有多大吗?”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京城、边关、沿海、西北、江南、蜀中,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风满楼的桩子。茶楼、酒肆、赌坊、镖局、漕运、盐道,连各地卫所里都有他们的眼线。”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下来。
“这种东西的真正主人,是一个天天躺着晒太阳的帝师。”
弹幕又涌了一波。
“你以为他在摆烂,其实天下尽在掌握!”
“人家格局早就不在一城一地上了,他是把整张棋盘都收进了口袋里。”
画面拉回大殿。
朱榑坐在地上,两块令牌就在他膝盖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颤抖,是一种从内脏里翻上来的、天塌了的抖法。
他花了三年。
三年的银子,三年的人脉,三年的暗中经营,从青州到京城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
他以为他攥住了风满楼,以为那是他在朝堂博弈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朱榑的两只手撑在金砖上,十根手指在光滑的砖面上扒拉着,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嘴张着,下颌骨歪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喘,进的气多出的气少。
整个人散架了。
跪在后头的周仲达,脸埋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干呕。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坐在两侧,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事实。
帝师苏长青,那个在朝堂上从来不争不抢、不站队不结党、连早朝都经常迟到的人,手里握着大明最大的情报网。从建楼第一天起。
就在这个沉默压到快把大殿顶塌的时候。
九重台阶之上,龙椅里传来一个声音。
笑声。
朱元璋笑了。
那笑声从低处起来,先是闷在胸腔里,嗡嗡的,然后从喉咙里翻出来,一节一节地往上拔。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那种真正觉得痛快的、浑身舒坦的笑。
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滚开。从九重台阶上碾下来,碾过两侧几百号屏息凝视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的目光从苏长青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龙椅。
朱元璋坐在椅子里,左手扣着扶手,右手端起搁在扶手上的白玉杯,往嘴边送了一口。
酒入喉,笑声收住了。
他看着苏长青的背影。
那个目光里头的东西变了。方才皱着的眉头松开了。方才抿成一条缝的嘴角往两边展开了。方才扣进扶手木头里的指甲松出来了。
没有猜忌,没有震怒。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释然。一种果然如此的、验证了某个长久以来猜想的、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释然。
掌印太监趴在台阶上,偷偷抬眼看了看龙椅里的老爷子,整张脸上的惊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茫然。
弹幕翻了天。
“老朱居然在笑???”
“换别的皇帝知道有人暗中掌控全国情报网,当场就得下旨抄家了吧?”
“你们不懂,老朱一直在试探苏长青,试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看到底牌了,不是愤怒,是踏实。”
“帝王心术啊兄弟们,老朱怕的从来不是苏长青太强,他怕的是不知道苏长青有多强。现在全摊开了,他反而放心了。”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苏念已经顾不上看了。
她的目光焊在屏幕正中央,焊在朱元璋那张舒展开的脸上。
“老朱肯定早就猜到老祖有底牌!”
“这波是老朱在借老祖的手清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
“你们想想,老朱那种人精,苏长青在他眼皮底下待了这么多年,他能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不确定水有多深,现在水底翻上来了,他反而踏实了。”
“帝王心术啊兄弟们,老朱怕的不是苏长青太强,怕的是看不见底。”
苏念的指甲掐在帝师传的封皮上,掐出了一道月牙印。
四十六亿年。
她哥活了四十六亿年,随手布下的一张网就能把大明皇子兜底兜穿,这种底蕴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想象的量级。
弹幕里有人打了一行字,被几万条消息顶上去之前她扫到了。
“你们还在讨论老祖强不强?换个思路,一个活了四十六亿年的存在,他随便掀开一张牌就能坑死一个皇子,那他手里还压着多少张没掀的?”
苏念的后背贴着椅子,一阵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
她哥从来不主动招惹任何人。
但谁踩了线,他连刀都不用亲自动,牌一摊,对面自己就塌了。
画面拉回大殿。
朱榑还坐在地上。
两块楼主令牌搁在他膝盖前方不到一尺远的金砖上,黑色的牌面在烛火下哑光沉沉,压得他整个人往下坍。
他的眼珠子黏在那两块令牌上,嘴巴半张着,进气多出气少。
三年。
他花了三年时间往风满楼里砸银子、塞人、铺线。从青州到京城,从盐道到漕运,他以为自己攥住了一把能捅穿朝局的暗刀。
刀刃是冲着他自己的。
从第一天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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