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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城头，风声鹤唳。
守将张悌站在城楼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城砖，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脸色比城砖还要灰白。但若仔细看去，他眼中并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五日之前，建业失守的消息传来，王濬的三百艘战船顺江而下，将建业城中的晋旗换成了汉旗。三日之前，胡奋在江陵以北全军覆没，三万精兵死的死降的降。如今，陆抗的大军正从西面压来，三万人马昼夜兼程，前锋距武昌已不足五十里。
可张悌等的，正是这一天。
他转身走下城楼，快步回到府中，屏退左右，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信上的笔迹苍劲有力，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那是陆抗的私印。三年前陆抗奉命南下安抚江南时，曾秘密见过张悌一面。两人在武昌城外一座荒废的渡口旁对坐半日，陆抗只说了三句话。
"张将军，你我是旧识，我不瞒你。大汉天子欲取天下，江南迟早要归汉。你若愿意，便留在武昌替我守着这座城，明面上替晋朝当差，暗地里替大汉看住这条水路。等时机到了，我亲自来接你。"
张悌当时问了一句："陆大将军，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陆抗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凭你在东吴时便看不惯孙谦的暴政，凭你这些年在晋朝被人排挤冷落，凭你心中有百姓、有天下，却不曾有过一个值得效忠的君主。"
张悌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三年来他守着武昌城，每次晋朝征粮他都偷偷扣下一部分接济百姓，每次晋军过境他都设法让队伍绕道而行。城中的账册他做了两本，一本交给晋朝应付差事，一本藏着等陆抗来取。
如今，终于到时候了。
"将军，陆抗大军已在城外五里处列阵！"副将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咱们怎么办？"
张悌将密信重新藏好，整了整衣甲，抬头道："传令下去，打开城门。摆香案，准备印绶和户籍册。我亲自出城，迎接陆大将军入城。"
副将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将军——您、您早就……"
张悌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解释，大步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武昌城门大开。
城中百姓和守军早已得到消息，纷纷涌上街头观望。城门外香案摆好，印绶、户籍册、粮簿账册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张悌带着城中一干官员跪在案前，当陆抗策马从官道上缓缓而来时，他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面。
"罪将张悌，奉大将军三年前之命潜伏武昌，今日终迎王师。城中一切完好，四千守军愿降者三千，百姓无一人伤亡。请大将军入城受降。"
陆抗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张悌面前，双手将他扶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三年不见，张悌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张将军，这三年委屈你了。"陆抗的声音低沉而诚恳，"陛下的意思，武昌拿下后你便是首功。城中百姓这三年全靠你暗中接济才没饿死，这份恩德，大汉不会忘。"
张悌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没让泪落下来。他侧身引路："大将军，请入城。城中的账册、粮簿、户籍文书，末将都备好了两本。一本是给晋朝看的假账，一本是真的。还有这三年间晋军过境的记录、兵力调动的情报，末将也都整理成册，就等大将军来取。"
陆抗点了点头，大步走入武昌城中。街道两侧的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偷偷抬头打量着这位传说中"陆逊之子"的大将军，有人望着城头那面刚刚升起的汉旗抹眼泪。三年来他们饿着肚子熬着日子，终于等来了救星。
城中交接进行得极为顺利。四千守军中有三千余人就地加入了汉军，余下的领了路费各自散去。武库中的兵器、粮仓中的存粮、马场中的战马，全部完整无损地移交给了汉军。张悌做事细致，连每一支箭矢的数量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册子上，分毫不差。
陆抗站在武昌城头，望着东面建业的方向。王濬已经拿下了建业，城外的残兵也在陆续肃清。而他的任务，就是替王濬把武昌到建业之间最后这一段路扫干净。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拔营，直逼建业！"
两日后，大军抵达建业城外。王濬亲自出城迎接，两位大将军在城门口碰面时，王濬看着陆抗身后那支士气高昂的大军，又看了看队伍中张悌那张熟悉的脸，忍不住笑了："张悌也归位了？当年你在东吴时我便觉得你是条汉子，可惜没跟对人。如今跟了大将军，算是找着路了。"
张悌连忙拱手："王将军过誉了。末将在武昌三年，日夜盼的就是今日。能跟着大将军和大汉天子打天下，末将死而无憾。"
王濬哈哈大笑，拉着陆抗就往城里走："走走走，进城说话！建业城中的皇宫虽然空了好几年，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今晚咱们不醉不归！顺便让张悌好好讲讲，他在武昌憋了三年都干了些什么。"
陆抗被他拽着往前走，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三年来他在江陵殚精竭虑，张悌在武昌暗中接应，王濬在长江上督造战船。三个人各自守着一方，像三颗钉子钉在江南大地上，只等刘封一声令下便同时发力。如今钉子都拔了出来，江南这片土地终于连成了一片铁板。
当夜，建业皇宫中灯火通明。王濬让人搬来了几十坛好酒，又命伙夫整治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三人围案而坐，推杯换盏间说起这三年的经历，时而唏嘘时而大笑。
张悌放下酒杯，忽然正色道："大将军，王将军，如今江南已定，咱们是不是该北上洛阳了？陛下那边围了这么久，也该收官了。"
陆抗放下筷子，望向北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得对。明日我率步军北上，与姜维会师。王将军率水军走水路，切断洛阳漕运粮道。咱们一水一陆，齐头并进，半个月之内，让洛阳城变成一座孤岛。"
王濬举起酒碗："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王濬率水军主力北进，三百艘战船溯江而上，目标是洛阳以南的黄河渡口。陆抗则率三万步军从陆路北上，沿途收编降卒、安抚百姓，稳步向洛阳推进。
张悌被陆抗留在身边随军，充当向导和参谋。他对江南到中原的地形极为熟悉，沿途的关隘、渡口、粮道、驿站在他心中如同掌上观纹。有他在前引路，大军推进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一倍不止。
江南全境已定，天下大局只剩下洛阳一座孤城。而那座城中，晋帝司马炎正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上，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战鼓声，手中的传国玉玺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三十里的汉军中军大帐内，刘封正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洛阳城的位置上画了最后一个圈。他左颊那道浅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那双穿越了二十余年光阴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漫天星斗。
"传令全军。"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后，总攻洛阳。"
帐外，十四万汉军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千年古都。天下最后一战，终于进入了倒计时。
（第4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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