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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样?"李二狗眼巴巴地问。
"好!"潮婆婆一拍礁石,"痛快!老身那坛子玉露草的酒,喝一口想一百年,绵绵的,那是过日子的酒。你们这酒,一口下去啥都不想,就想拍桌子喊一声好,这是活人喝的酒!"
李二狗美得后槽牙全露出来了,咧着嘴给众人倒酒,连胡小七跟前都搁了小半碗,小红捧着个瓶盖,也分到小半盖。
"婆婆,我敬你。"李二狗端起碗,站起来,"我李二狗不会说话,我就知道,你们氐人国,三千二百口,全是硬骨头,没一个孬种。我干了,你随意。"
咕咚咕咚,一碗见底,潮婆婆也干了。
几个人就这么坐在礁石上喝,潮婆婆讲氐人国当年的事,讲听澜城正月十五的灯会,讲她姐姐织的绡是全城最好的,讲她年轻的时候偷拿祭司的令牌下海沟抓发光鱼,被她爹追着打了半座城。
她讲得高兴,手舞足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眼泪掉下来,砸在礁石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的珠子。
胡小七一颗一颗的捡,不一会就捡了一小把,伸手要递过去,潮婆婆摆摆手。
"拿着吧。鲛人的眼泪,搁外头值钱。你个小财迷,攒着。"
胡小七捧着那把珠子,觉得特别烫手。
"婆婆,我……"
"拿着。"潮婆婆拍拍他的手,"这是老身高兴掉的眼泪。高兴的眼泪,不晦气,是给你添福的。"
喝到后来,潮婆婆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冲小红招招手。
"荣誉蝎王,过来。"
小红一摇三晃地飞过去,她此刻已经酒劲儿上头,飞的是蛇形路线。
潮婆婆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方小印。
印是用她自己的一颗泪珠磨的,半透明的珠子,底下刻着古体字,旁边配着一尾鱼和一只蝎子的纹。
"氐人国国库里最后一点家底,老身拿不动了,就给你刻了这个。"她把印搁在小红跟前,"印文是,氐人国荣誉蝎王。从今往后,你这名分,是氐人国祭司亲封的,三千二百口英灵见证,天上地下,独一份。"
小红捧着那方印,酒一下子醒了。
她看看印,看看潮婆婆,再看看印,四只翅膀慢慢收拢,端端正正趴下来,尾巴垂着,脑袋低着。
"谢婆婆。"她说。
李二狗在旁边看得稀奇,刚要张嘴笑话,被胡小七一爪子捂住了嘴。
酒喝到最后,两坛烧酒见了底。
李二狗喝得满面红光,扯着嗓子要给潮婆婆唱一段二人转,被耿泽华死死拽住了,说祖宗你可歇了吧,魂刚安生,你这破锣嗓子一嚎,再给唱惊了。
几人一直喝到天边亮起,潮婆婆望着东边海平线上那一抹亮光,慢慢站起来。
"老身该下去了。"她说,"天亮之前下去,省得又叫路过的船瞧见,吓着他们。"
她看了一眼众人,笑了笑。
"黑玉干净了,魂安生了,娃娃们走了,酒也喝了,人间的酒,老身记一辈子。"
"婆婆。"陈十安开口,"你……"
"鬼医,别劝。"潮婆婆摆摆手,"老身知道你要说啥。续命的药,你有,老身看得出来,可老身不喝。"
她望着脚下的海:"老身守了这里八千年,撑着一口气不敢死,怕黑玉碎了,怕族人被吃了,怕娃娃们没人送。现在,事都了了,老身这口气,也终于可以松松了。"
"剩下的几个月,老身就住在祖宫里。白天睡觉,晚上起来,跟留下的老伙计们唠唠嗑,给空了的城扫一扫沙子。等哪天寿数到了,老身往祖宫的门槛上一坐,魂一离体,正好追他们去了。"
李二狗还想说什么,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来一句:"婆婆,虾干……虾干真好吃。我家李平李安,准保爱吃。"
"爱吃就行。"潮婆婆笑了,伸手进怀里,又掏出一大包,拿鲛绡裹得方方正正,塞进李二狗手里,"最后一包了。跟娃娃们说,是海里一个老婆婆晒的。"
"哎。"李二狗接过来。
潮婆婆最后看了一眼人间的天,看那一抹越烧越亮的朝霞。
"八千年了,人间还是人间。"她轻声说,"真好。"
白发收进海里,人没入水中,一圈涟漪荡开,海面渐渐恢复平静,太阳一点点跳出海平线,把整片海照成金的。
李二狗站在礁石上,冲着海面大喊:"婆婆!下回路过,我还给你带酒!"
海底没回音,过了好一会儿,水面下浮上来一颗珠子,圆滚滚的,漂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小颗太阳。
胡小七把它捞起来,没往自己兜里揣,搁在了李二狗那包虾干上。
"给李平李安,就说是老婆婆给的。"
回程的船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阿海叔一边开船一边瞅这几个人,瞅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几位,我能问问不?底下……到底咋回事?老祖宗她……"
耿泽华看了陈十安一眼,陈十安点点头。
于是阿海叔听到了一个故事。
他听完的时候,船正好进港,老头儿把缆绳往桩子上一甩,蹲在船头,烟袋锅子点了三回没点着。
"八千年。"他说,"老太太一个人在底下,守了八千年。"
"嗯。"
"完了上头这几百年,我们这些打鱼的,还管人家那岛叫鬼礁。"阿海叔眼圈红了,"缺德啊。"
阿海叔把那袋烟抽完,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红着眼圈站起来。
"等回村,我把这事桩桩件件跟乡亲们讲明白。"老头儿说,"老祖宗在底下守了八千年,不能就这么没名没姓的。我张罗着,召集乡亲们给老祖宗立一座鲛人祠,香火供起来,让往后出海的人,都得记着她。"
船靠了岸,阿海叔扛着缆绳下了船。
陈十安他们离开舟山的时候,李二狗背包里头装着那包虾干、那颗珠子,还有阿海叔硬塞的几条风干的鳗鱼。
"老弟,接下来咱去哪儿?"他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伸了个懒腰。
守库在戒指里翻了翻档案:"西南,十万大山边上,寨子里三个月里死了七头牛,牛死得怪,血没流一滴,皮里头发黑。"
"牛?"李二狗挠头,"这回轮到牛了?"
"牛也是命。"陈十安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吧,去西南。"
"西南好!"胡小七掰着指头算,"听说那边米线便宜,菌子也多。"
"你就知道吃。"小红趴在她头顶上晒太阳,怀里抱着她那颗珠子印,印上鱼纹配蝎纹,亮闪闪的,"到了西南,都客气点,本蝎王如今是有印的蝎了,氐人国荣誉蝎王,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氐人国的脸面。"
"你代表氐人国?氐人国就剩你一个活口了?"李二狗乐了。
"可不就剩本蝎王一个了!"小红理直气壮,"所以本蝎王更得支棱起来!"
火车进站了,绿皮的,吭哧吭哧。
李二狗的脸垮下来:"又绿皮啊……"
"颠着颠着就习惯了。"陈十安已经迈步上车了。
"习惯不了!"李二狗跟在后头哀嚎,"老弟,我这腰真不行了,咱商量商量,下回,下回咱坐飞机!"
"下回的。"
"你上回也这么说!"
汽笛一响,绿皮车晃悠晃悠出了站,一路往西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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