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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图滑到膝盖上,老朱一把捞住,眼睛还盯着那名小旗。
“黄头发?蓝眼睛?”
“回陛下,通事说是从西边海上漂过来的。船底破了,三个人抱着一只木桶浮在浪里。”
“天神的使者。”老朱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扭头看林易,“林老弟,你那图上,西边那块地也有金子?”
“有。”林易翻开考核簿,炭笔落纸,“比石见多。”
老朱的粗指头在海图西缘那片空白上抠了两下。
“那这三个人——”
“先隔离二十天。”
“为啥要隔离?”
“外来物种可能带病,走检疫流程。”林易写完那一行,抬起头,“隔离期满,问三件事。”
炭笔在纸上敲了三记。
“他们从哪儿来。船是怎么沉的。他们的国王一年吃多少胡椒。”
老朱愣住:“胡椒?”
“董事长,一个肯为胡椒出海的国王,就是客户。”林易把那一页折了个角,“记入《潜在客户名录》,排在高丽后头。”
“先收近处的账。”
老朱哦了一声,张嘴还要问。
殿角出了一声闷响。
赵景坐在自己那顶乌纱帽上,身子往后一仰。七十三岁的老头喉咙里咯了两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他自己那半截笏板上。
“大明……完了。”
血沫子挂在白胡子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斯文扫地……与强盗何异……”
眼白一翻,人歪倒在金砖上。象牙笏板从手里滚出去三尺,磕掉的那个角躺在旁边。
礼部左侍郎扑过去,手指头往老头鼻下一探,转身就要朝丹陛哭。
哭声卡在半路上。
赵景手背上那枚暗红印记亮了一下。
老头的胸口鼓起来,一口气硬灌了进去。四肢跟着一抽,眼珠子转回来了。
他张着嘴喘,出来的音带着呼哧。血还在往下滴,最后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让老臣死。”
声音很细。
“林总监……让老臣死。”
林易走过去,蹲下来,把考核簿翻到立项那一页,转过来对着他。
“昨天念过的。审计期间不得离岗、不得致仕、不得死亡。”
炭笔点在最后四个字上。
“赵尚书,你连死都算旷工。”
赵景躺在金砖上。眼泪从眼角淌下来,进了白胡子,跟血搅在一处。撞柱子撞不成,吐血吐不死。四十年宦海,他头一回碰上一件自己说了不算的事。
林易站起来,炭笔落纸。
“【礼部尚书赵景,病假申请,批准三日】。”
“三日期满未归岗,按旷工计。”
他合上簿子。
“抬下去,太医院派两个人盯着。别让他死了——死了算工亡,这笔账要挂在企管办头上,我不接。”
两个小太监上来,一人架一条胳膊。
绯袍下摆在金砖上蹭出一道印子,从殿中央一直拖到门槛。
谁也没去接那块笏板。礼部那一片跪着的人,脑袋全压到了地砖上。
李善长扶着盘龙柱。
四十年了,他跟赵景在中书省吵过、闹过、递过对头的折子。今天这一口血,喷得他心口发凉。更凉的是喷完了,什么也没换来。
老头往袖子里缩了缩手。方才礼部那一整套话,他心里全认。可这话现在没人敢接。接就是下一个赵景。
阶下十六国使臣,眼睛都黏在那道拖痕上。
李在镕跪在地上,手背那枚印记还在发烫。他方才还盼着这帮大明官员能吵赢,替藩国把那三成复利吵下来一分。现在那个敢吵的被拖走了。
还没死。
高丽随从里有人开始抖,抖得札甲叶子哗啦响。倭国那几个连头都不敢抬。暹罗那位六十三岁的老使臣抱住自己的贡品箱,眼泪一串一串砸在箱盖上。
“陛下……”阮文岳膝行两步,声音不成调,“下官想告退回国,把这份协议呈给我王上。”
“准。”老朱抱着图,大手一挥,“告诉你们王上,明年这个时候,大明的船就到你家门口了。”
“船上装什么?”阮文岳脱口。
“装货。”林易替他答,“也装炮。”
“你们付款及时,就只卸货。”
十六国使臣爬起来往外走,谁也不敢回头。地上那道血痕还没干,他们绕着走,绕得很宽。
出了午门,李在镕在日头底下站住,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
印记不烫了。颜色沉下去,摸上去跟自己的皮肉一样。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转身往会同馆快走。回去第一件事,找出咸镜道那三座铁矿的旧图。附件第二十二条写着,采得比大明的报价高,抵押物随时能赎。
退朝的钟敲了。
老朱把海图卷成一筒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把那沓借据抱在怀里。下丹陛的时候一步三顾,回头喊。
“林老弟,你跟朕来一趟。”
御书房。
海图往御案上一摊,四角用镇纸、笔筒、茶杯、一枚玉玺压住。借据摞在案角,老朱又拿手压了一下,像怕风吹走。
“坐坐坐。”
他自己搓着手在案边转了两圈,停住。
“咱问你一句实在话。”
“董事长请讲。”
“欠条是签了,画得也好看。”老朱手指在借据上敲,“可这帮蛮夷回了国,躲在海那边,门一关,不还了。咱怎么办?”
“真派兵跨海去打?”
“打。”林易答得干脆。
老朱脸上那点兴奋落下去半截。他一屁股坐进椅子,两手在膝盖上搓。
“难。”
“咱大明现在的水师,是打江河的。鄱阳湖那一仗朕自己在船上,那船搁长江里能横着走,搁到海上……”
他伸手比了个巴掌,往下一压。
“汤和去年运一趟粮到辽东,走的还是沿海,遇上一阵风,沉了九艘。”
“九艘。船工死了三百多。”
“跨海去打倭国,打几年?粮草从哪儿走?打赢了还得留人守,守一年几十万两就没了。”
老朱抬眼。
“林老弟,你算得比朕清。这个账,划得来吗?”
划不来。
林易在心里给这一问打了满分。老朱这人怂是真怂,可算账的脑子从来没坏过。好办就好办在这儿——账算得清,他什么祖制都能扔。
“董事长说得对。”林易把眼镜取下来搁在案上,“国家出兵,是最贵的一种收账方式。”
老朱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
“那你签那些纸,图什么?”
“董事长,催收这事,自古以来就不该衙门自己干。”
林易伸手在海图上一划,从泉州划到那片撒满红点的岛群。
“衙门出兵叫战争。战争要户部拨款、兵部调兵、都察院查账、御史弹劾,一趟折子走三个月。打赢了功劳是将军的,银子进不了国库几分。”
“换个法子。”
“企管办出面,成立一家商号。”
老朱皱眉:“商号?”
“名字我想好了。”
林易在案上蘸了点茶水,在紫檀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大明皇家远洋商贸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长占股四成,企管办三成,余下三成招募天下富商入股。”
“咱占四成?”老朱盯着那几个正在变淡的水字,“朕给你几个字,你就分朕四成?”
“董事长给的是海防兵额、军械制造许可,以及全国港口的独家停泊权。”林易把炭笔在桌上一磕,“这不是几个字,这是最贵的一笔出资。”
老朱嘴角往上抬了抬,赶紧压下去。
“它干什么?”
“三件事。”
“第一,运货。把大明的丝绢、瓷器、铁器卖到南洋、卖到西洋,一船十五倍的利,抽税进户部。”
“第二,催收。今天签的那两千零七十万两,由商号的武装船队上门收。船是商号的,炮是商号的,水手是招的。收得回来分成给国库,收不回来,按附件第十九条登陆接管矿场港口。”
“死人算谁的?”老朱问得快。
“算商号的。”林易答得更快。
“商船水手不入兵籍,不占卫所名额,不进阵亡册。打输了是商贾冒险失利,打赢了是我大明商民自卫。”
御书房静了一息。
老朱慢慢坐直。
洪武三年打广东,仗打完了,御史台一连递上来七道折子,一道一道问他师出何名。那七道折子他压在案底压了两个月,一个字没批。
“……不入兵籍。”
“不入。”
“御史弹劾谁?”
“弹劾商号总办。”林易把眼镜架回鼻梁,“商人被骂两句,不掉一根毛。”
老朱伸手,把那筒海图往怀里又抱了抱。胸口那股热气从午门一直烧到这儿,这会儿才算落地。
“好。好东西。”
【叮。新项目立项:大明皇家远洋商贸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长出资确认:海防兵额、军械制造许可、全国港口独家停泊权。】
【立项奖励:图纸解锁进度20%,舰载前装炮。】
【备注:开办条件未满足。缺【首席执行人】一名。】
只有林易听见了。
“可这么大一摊子,谁去办?”老朱问。
“这就是眼下唯一的瓶颈。”林易的指头在海图那片汪洋里点了点,“董事长,我们缺的不是钱。”
“船能造,图纸我有。炮能铸,高炉的法子我也有。银子有两千零七十万两应收账款兜着。”
“缺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疯子。”
老朱愣了。
“一个把命押在海上的人。”林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出了泉州往南,一去三年,船上死一半人是常事。他得敢在没有海图的地方下锚,敢跟不认识的土王谈生意,敢在打不过的时候把船凿沉也不投降。”
“最要紧的,他得信一件事——海那边有他的东西。”
“不是替朝廷办差,不是求个封赏。是他自己想去。”
“这种人不能靠调令。调来的人,遇上第一场风就想掉头回家。”
老朱挠了挠头。
“这种疯子,咱大明有吗?”
林易没答。他转过头,看向御书房那扇朝东北开的窗子。窗外一片琉璃瓦顶,压着几株老槐。
那个方向,是京城东北角。燕王朱棣的驻京府邸。
老朱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老四?”嗓子拔高了,“老四打仗行,可他——”
“不是他。”
林易把考核簿从腋下抽出来,翻开一页空白,炭笔搁在纸上。
“他府里有个扫地的小厮,云南来的,十四岁。”
“上回我在他府里闲逛,看见那孩子拿扫帚在地上画东西。”
“画的什么?”
“画船。”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没见过海。”
“他画的是一艘九桅的大船。”
老朱张着嘴。
林易把炭笔一收,站起来,把袖口那道褶皱抚平。
“董事长,明天我去燕王府一趟。”
“干什么去?”
“敲诈个人才回来。”
“老四能给?”老朱瞪眼,“那是他府里的人!”
林易走到门口,回过头,嘴角那点笑刚好挂上。
“他不给。”
“所以我带这个去。”
他抬手,把考核簿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燕王三个月前从北平回京,随身带了四十七车土产。户部的过关单上写的是皮货。”
“我抽查了三车。”
“董事长,您猜里头是什么?”
老朱的手停在半空。
“……是什么?”
“明天您就知道了。”林易推开门,日头正落到廊下那排铜缸上,“现在告诉您,您今晚睡不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
老朱抱着海图坐了半晌,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到门口对着外头喊。
“毛骧!去查老四那四十七车!”
廊下没人应。
三丈外的槐树影子里,毛骧半跪着,绣春刀上那只粉色蝴蝶结垂在青砖上。
“陛下……林总监交代过,这事儿他明天亲自办。”
毛骧抬起头,把那八颗牙露出来。
“属下不敢抢企管办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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