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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鹤鸣九天 第34章 第三关·玄鹤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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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怀瑾走出问心斋的时候,晨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虎口。布条缠得很紧,血已经止住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有点僵,但还能用。

    他沿着山路往前走,拐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条清澈的山溪。

    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溪边坐着一个老道士。

    他赤着脚,把脚浸在水里,水花顺着他的脚背流过。

    他手里握着一根竹制钓竿,钓竿上没有鱼线,没有鱼钩,光秃秃一根竹竿。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转头。

    “你认得我吗?”

    “不认得。”

    “可我认得你。”老道士说,“你在鱼凫秘境里见过我,你还记得到不?”

    竹怀瑾愣住了。

    鱼凫秘境,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人拨动了,嗡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鱼凫秘境…啥子地方?”

    “你还没去的地方。”老道士说,“但你迟早会去。那地方,不是你想不想去的问题,是你必须去。”

    他把钓竿搁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着竹怀瑾。

    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得吓人。亮得像两盏灯,能把人照穿。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竹怀瑾,还是周瑾?”

    竹怀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瑾。

    梦溪镇底下那一晃记忆里,他就是那个穷书生。

    修水渠,办学堂,最后死在草庐里的知县。

    那些记忆不全,像碎掉的瓷片,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但那些感受还在,他看到百姓挨饿,胸口会发紧。

    他看到不公的事情,牙关会咬紧。那些感受不是竹怀瑾学来的,是周瑾留在他骨子里的。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都是。”

    但话还没出口,老道士忽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竹竿一抖,竿尖像一条毒蛇一样朝竹怀瑾的面门扎过来。

    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就是一根普通的竹竿,但速度快得离谱。

    竹怀瑾本能地往后仰头,竹竿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老道士的第二竿已经扫向他的膝盖。

    他跳起来躲,但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一块滑溜的鹅卵石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重重摔进溪水里。

    水花四溅。

    溪水冰凉,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浑身一抖。

    老道士站在溪边,握着竹竿,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想回答‘都是’,对不对?”

    竹怀瑾从水里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对。”

    “那你晓不晓得,你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得先死一次。”

    “啥子意思?”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把竹竿往溪水里一插,竹竿笔直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针很细,比绣花针还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竹怀瑾盯着那根针,后背一阵发凉:

    “你要做啥子?”

    “帮你记起来。”

    老道士蹲下来,捏住竹怀瑾的右手腕,把那根银针扎进了他右臂的金纹正中央。

    那一瞬间,竹怀瑾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炸开了,碎片四散飞舞,然后在半空中停住,开始重新组合。

    他眼前一黑。

    意识坠入了一片深渊。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但下坠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破旧的草庐前面。

    天色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雨丝打在稻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庐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认得这间草庐。

    梦溪镇底下那段记忆里,周瑾就是死在这里的。

    他推开门。

    草庐里很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周瑾。

    他自己。

    那个人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屋顶,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竹怀瑾走近了,俯下身去听——

    那个人说的是:“水渠……还差三里……没修完……”

    竹怀瑾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那个人——手指刚碰到周瑾的肩膀,画面就碎了。

    他站在另一片场景里。

    一座破庙,庙里挤满了难民。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有小孩在哭。

    周瑾站在庙门口,把自己的干粮掰成小块,分给那些小孩。

    他自己饿得站不稳,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一个老人拉住他的袖子:“周大人,你不能再给了,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周瑾笑了笑:“我还能撑。他们撑不住了。”

    画面又碎了。

    竹怀瑾跪在一片泥泞的河堤上。大雨倾盆,河水暴涨。

    周瑾扛着沙袋往缺口处堵,浑身泥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有人在喊:“周大人,缺口太大了,堵不住了,快撤!”

    周瑾没有撤。

    他把最后一个沙袋堵在缺口上,然后整个人被一股浪头拍进了水里。

    竹怀瑾站在那里,不对,他就是周瑾。

    他能感觉到河水的冰冷,能感觉到沙袋硌在肩膀上的疼痛,能感觉到那种拼尽全力却还是不够的绝望。

    然后他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后脑勺枕着石头,头顶的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

    他睡了两个多时辰。

    老道士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两只脚还泡在溪水里,手里握着那根竹竿。

    “醒了?”

    竹怀瑾坐起来,脑袋还在发晕。他用左手摸了摸右臂,金纹还在,但上面多了一个极小的红点,是那根银针扎进去的位置。

    “你刚才对我做了啥子?”

    “让你看了一些你本来不该现在看的东西。”老道士说,

    “但你不看,你永远不知道你身上背着多重的债。”

    竹怀瑾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虎口上那块洇红的布条,声音很低:

    “那些画面……都是真的?”

    “真的。”

    “周瑾他……最后死在草庐里,是因为他把粮食全给了别人,自己饿垮了?”

    “是。”

    竹怀瑾没有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溪水在脚边流淌,哗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流逝。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要是他,我也会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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