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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骗你做什么?”
郑执中说,“那封信就在我袖子里。你要看吗?”
他没有等竹怀瑾回答。
他把信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截。
信纸泛黄,边角卷了边,确实是蒲泽的字迹。
竹怀瑾认得那笔字。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封信。
郑执中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了信纸。
“你要拿这封信,就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知道蒲泽为什么要选你吗?”
郑执中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
“不是因为你有灵根,也不是因为你天赋好。你命丝被断,丹田不养,连最基础的炁都感应不到。他选你,是因为你好欺负。好控制,好打发,好拿捏。”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竹怀瑾的耳朵里。
他的眼眶发红,但没有低头,右手的血还在滴。
“如果先生真的觉得我好欺负——”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就不会把自己的本命剑气打进我身体里,连转世的机会都不要。”
郑执中看着他。
“你让我看那封信。”竹怀瑾说,“我看完就回答你。你不让我看,我现在也可以回答你。先生选我,不是因为我好欺负。是因为他晓得,我不会跑。”
郑执中没有说话,他看了竹怀瑾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松开了。
竹怀瑾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纸泛黄,墨迹已经淡了一些,但每一笔都认得。
蒲泽的字他认得——
那个教他认字、教他分辨草药、在雨夜把印章交到他手里的老人。
信上写着的话不多。
“……故以此子相托。其人如璞玉,外拙内韧。吾生平所授,皆以此子为终。若其过七关而至君前,望君推其一掌。其若不倒,则吾眼不盲。”
竹怀瑾看完信,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先生信里说的‘推其一掌’,就是刚才那些话对不对?你故意说那些话,就是看我倒不倒。”
郑执中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是。”
“那我倒了没有?”
“还没有。”郑执中放下茶碗,“但你右手在流血。”
竹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血已经把布条完全染红了。
他用左手扯了一块新的布条,缠上去,用力系紧。
“那继续。”他说。
郑执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来试道崖,是为了变强,还是为了给蒲泽报仇?”
竹怀瑾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来试道崖,是因为先生让我来的。”竹怀瑾说,“他死之前把路铺好了。他让我走,我就走。”
“如果前面是死路呢?”
“那我就走到死为止。”
郑执中沉默了。
他把那枚放在桌上的白子捡起来,重新捏在手里:
“你刚才说蒲泽选你,是因为你不会跑。这句话,你还认吗?”
“认。”
“好。”
郑执中把那枚白子递到他面前,“那你现在回答我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推了你一掌,你恨不恨我?”
竹怀瑾接过那枚白子,握在手心里。白子冰凉,贴着掌心的伤口,微疼。
他低头看着那枚棋子,然后抬起头:
“不恨。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先生确实是为了我兵解的。我确实命丝被断,丹田不养。你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让人难受。”
“难受就对了。”竹怀瑾说,“难受了才能记住。”
郑执中靠回椅背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过了。往前走。”
竹怀瑾愣了一下:“就过了?”
“过了。”
郑执中说,
“第二关我考的不是胜负,是你被人揭了老底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你站起来了,也没跑。够了。”
竹怀瑾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白子。
他想把白子放回棋盘上,但郑执中摆了摆手:
“那枚棋子你留着。”
“为啥子?”
“那是蒲泽生前寄信来时,夹在信纸里的一枚棋子。”
郑执中说,“他说,如果有人能拿着这枚棋子走出问心斋,就把另一封信给他。”
郑执中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竹怀瑾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先看了郑执中一眼。
“别看我。”
郑执中说,“我就是一个传话的。他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竹怀瑾拿起那封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别信贾生。”
竹怀瑾盯着那四个字,反复看了几遍。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跟那枚白子和木剑放在一起。
他对着郑执中行了一礼,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郑执中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竹怀瑾。”
他停下来。
“蒲泽在信里还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你真能拿着那枚白子走出问心斋,就让我告诉你。”
郑执中顿了顿,“你右臂里那半道剑气,不是用来保护你的。是留给你有一天,去砸碎一扇门的。”
竹怀瑾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白子在掌心里滚了一圈,然后握紧了。迈步走出问心斋的院门。
晨光从山脊那边照过来,把整片山坡都染成了金色。
他站在光里,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的布条还在渗血,但他握着那枚白子的手没有发抖。
他的右臂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醒了一下,又安静了。
那感觉很短,但他感觉到了,是那里面封着的另一道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白子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出问心斋大约一里地之后,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右手虎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他一边缠布条一边在心里把那几句话过了一遍:郑执中说的“推你一掌”,蒲泽信里的“别信贾生”,还有那句“留给你去砸碎一扇门的”。
他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也不知道贾生到底是谁。
但他晓得,蒲泽把这些东西藏在一关又一关后面,不是让他放在怀里看的。
他把右袖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远处,一条清澈的山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溪边坐着一个老道士,赤着脚,把脚浸在水里,手里握着一根没有鱼钩的钓竿。
竹怀瑾以为接下来是一场考验。
但他不晓得的是,他刚走出问心斋的时候,郑执中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没有喝,只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碎茶叶。
“半道本命剑气,换他一把推开那扇门的机会……”
郑执中自言自语,“蒲泽,你算了一辈子,这次算得准不准?”
他没有得出答案。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竹怀瑾怀里那枚白子,在他走出问心斋之后,表面缓缓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正在往外顶。
而竹怀瑾此刻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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