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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一瞬,李长青抬眼看着李福田。
他的表情很淡然,倒像是早已看出来,只是今天才开口确认。
“我想当里正,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三青村。”李长青也没绕弯子,这话说得直截了当。
“哦?”李福田没抬头,示意李长青继续说。
“首先我是猎户出身,吃的就是山里这口饭,匪村对我来说终究是个祸害。”
“其次三青村是我的根,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它成为下一个杏花村。”
“我打算先把村防做了,把人拢住,等村子的人多了,我们直面匪村时也会越有底气些。”
李长青侃侃而谈,解释着自己的计划的同时,也是在像李福田表明着自己的态度。
无论是后续拉人进村,还是想当选里正,村长李福田都是三青村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获得他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半晌,李福田终于开口了。
他举着一碗酒递到嘴边,光闻着也不喝,最后抬头看了眼李长青。
“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到,你要真有那本事就大胆去做。”
他没说“我支持你”之类的话,把那一叠文书重新推到李长青手边。
“这些东西你带走。明天我找铁柱和村里几个老农说一声,村务暂时你代着。”
李长青看着李福田,没想到他居然答应的这么干脆,把他后面的说辞全给堵了回去。
“你不怕我做错了?”李长青说。
“你做错了,我还能骂你。”李福田难得笑了一下。
“换了别人做错了,我连骂都懒得骂,而且你小子本事大,我信你能成事。”
闻言,李长青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把文书重新用油纸包好,夹在腋下,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李福田忽然又叫住他。
“刘蛮子的死……跟你有关系没有?”李福田的声音沉下去。
李长青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脚步没停,只侧过头说了一句:
“刘蛮子死的时候,我不在杏花村。”
他没说不在场,只说不在杏花村。
李福田听懂了。
他靠在炕头,盯着那扇合上的门,过了半晌才低声骂了句“臭小子”,自己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院里,天已黑透。
李长青走出院门,冷风迎面扑过来,他紧了紧衣领,把油纸包夹牢,大步往家走。
李福田肯让他代管村务,等于把三青村五十几户人的命也压给了他。
他得在开春之前,把人练出来,把墙修起来,把流民拉进来。
周府寿宴也要加入进程里,卖酒这条路子能不能走得通,还是的让那坛酒替他说话。
次日一早,村口老槐树下。
李长青让张尘敲了三遍锣,把全村当家的人都召到了村中央来。
雪后初晴,日头没什么暖意,几十号人缩着脖子站在碾盘周围,嘴里哈着白气。
李福田被两个后生连搀带抬弄到碾盘边上坐着,腿上还夹着木板。
李长青站上碾盘,先把油纸包里的文书亮出来,一张一张念。
县衙催收粮税加征两成,已做“防匪饷筹”。
底下哀嚎、叫骂声一片。
“这又加两成,人都要饿死了!”
“就是,还做防匪?我呸!”
李长青还在继续念着。
大山村上月遭匪,死十一人;靠山村、杏花村“村寨尽毁、民人四散”。
念到最后一份时他顿了顿,把县衙那句“令周边各村自行防范”一字一字读了两遍。
人群里嗡地炸了锅。
“自行防范?官府不管了?”
“刚刚不还说防匪饷筹吗?”
“大山村都死了十一个?那可是大村啊!”
“杏花村我上个月还去换过酒,就这样没了?!”
李长青把文书收好,目光扫过众人,压了压手。
嘈杂声稍歇,他开口补了第二刀:“前日我在西坡,亲耳听到匪村的人说,开春要来抢南坡。”
这句话比所有官文加起来都重。
众人瞬间愣住,像是突然失去了声带般,一言不发。
碾盘周围瞬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片刻后,一个老汉猛地拽住旁边的儿子往后退了两步,好像匪村的人马已经摸到了村口。
许昌站在人堆后头脸都白了,嘴里嘟囔着“那还待什么赶紧走”。
李三斤和陈翠红两口子对了个眼神,陈翠红扯了扯李三斤的袖子,嘴唇翕动,看口型像在说“搬”。
“是不是怀疑我说的是假的?亦或者想着搬出去先躲一段时间?”
李长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了人群里。
他目光锁住许昌,又扫过李三斤夫妇,语气陡地拔高:
“城西流民窝棚你们没见过?一家七八口人挤一张草席,雪天冻死都没人收尸。”
“你们要丢下祖田、丢下屋子、丢下祖坟,去给别村当佃户?去县城当叫花子?”
他顿住,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对,我们是可以躲起来,但我能躲多久?难道你们想每次一听到匪村来了,就要拖家带口的躲着?”
“这样的日子哪能让人得一息安生?”
李长青低沉的话语感染着底下每一个人,忽的有人弱弱问了一嘴。
“官府都不管,我们还能怎么办?”
“官府不管我们,匪村要来抢我们!求人求不来,等也等不到。”
李长青握紧拳头,砸在自己掌心里,声音沉下去又扬起来:
“我们靠不了谁,只有靠自己!”
“我们有手有脚,谁要让我们不得安生,我们就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
“让他们疼,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三青村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碾盘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带头吼了一声:“让他们付出代价!”
带头喊的那人是张尘。
紧跟着林二河也举了拳头:“我跟着李哥干!”
吼的人多了。
上次猎狼的十几个青壮最先应声,接着是他们的父兄。
但也有人沉默。
许昌把脖子缩回去,李三斤拉着陈翠红往后挪了半步,还有几家人只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雪。
李长青没看他们。
他抬手压住声浪,当场宣布日后要建设村防的打算。
首要就是把村口的村墙修补了,还有拒马的制作。
日常里,周铁柱和赵勇也会教导众人弓术和陷阱布设。
他自己和张尘教近身格斗与战术配合。
说完这些,他语气缓了半分:“修缮村防的钱我可以出,但村里人要出力,每人每日管一顿干饭。”
“这些前天喝羊汤的时候我都跟你们有说过的。”
这话落下去,刚才还沉默的几个后生抬起了头。
紧跟着又有三四个青壮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有的被老娘拽了袖子没拽住,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家里人。
上次猎狼的十五人全员到了,零零散散又多了七八个新面孔,约摸二十来号人站到了碾盘前头。
李长青让许糖取来纸笔,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下,谁会使弓、谁下过套、谁力气大,都注在旁边。
登记完,他把名册交给许糖收好,扭头看着众人。
“来不来的,我不强求。”
“但我希望这次,没有在背后说闲话的人。”
李长青的目光最后扫过人群,扫过许昌和李三斤的方向,收回来,最后落在那二十几个站出来的青壮身上。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吐字清晰,这句话一字一句不落的落入了在场所有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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