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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府城,府衙大堂。
大明王旗插上黄州城头,这座饱经流寇与清军双重蹂躏的城池久违地喘了口气。
唐王朱聿键身着常服,端坐在大堂书案后,他翻阅着各县呈递上来的残破名册。
蕲黄之地,山峦叠嶂,民风彪悍。
张献忠、李自成先后在此盘踞,左良玉又纵兵大掠,地方官府建制荡然无存。
如今真正控制这片广袤山区的,是号称“蕲黄四十八寨”的乡绅豪强。
宗卫营兵锋极盛,若要一家一家去攻打这些据险而守的山寨,困于山区,完全得不偿失。
一名亲卫快步迈入大堂,双手呈上一封拜帖。
“王爷。府衙外有一人求见,自称蕲黄四十八寨盟主,名唤张缙彦。”(没想到吧,我老张还活着)
“四十八寨盟主?”朱聿键放下朱笔,眼底疑惑。
正愁怎么把这盘散沙捏合起来,竟然正主自己送上门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伴随沉稳的脚步声,一人步入大堂。
朱聿键抬眼打量。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身形清瘦,身着素色青绸儒衫,头戴青布四方巾,浑身没有半点配饰。
那人望见端坐在堂上的唐王,没有绿林草莽的局促,径直上前,撩起儒衫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臣子四拜之礼。
姿态恭敬,不见仓皇,透着股读书人的沉稳。
“罪臣张缙彦,恭叩唐王殿下金安。”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凄凉。
朱聿键浓眉倒竖,沉声发问。
“罪臣?你原是我大明的官?”
他常年被圈禁,直到南渡后才释放出任领兵亲王,对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并不熟识。
身侧的长史闻言,脸色大变,连忙俯身凑到朱聿键耳畔压低声音。
“殿下,此人应该是崇祯十六年、十七年的兵部尚书!神京失陷前,便是他掌管兵枢!”
朱聿键心头大震。
兵部尚书!大明朝的本兵大员!京城沦陷时的中枢重臣!
在朱聿键朴素的认知里,国家倾覆,身为兵部尚书固然有罪。
但能在国破家亡后流落至此,拉起四十八寨人马抗击清军,必然受了无数苦楚,是个忠义之士。
“原来是张大人!”朱聿键神色缓和,抬起手。
“来人,给张大人赐座!”
两名亲卫搬来锦杌。
张缙彦不敢坐,依旧跪在地上叩首。
朱聿键打量着那身素净儒衫,语气放缓。
“大人何罪之有?京师之变乃天降大劫。
你既是朝廷的兵部尚书,怎么如今成了这蕲黄四十八寨的盟主?”
张缙彦肩膀微颤,缓缓抬起头,眼眶已是一片通红。
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悔恨。
“臣昔年待罪兵部,守御无方,致使京城沦陷,宗庙蒙辱。臣负君误国,万死难赎其咎!”
他声音哽咽,声泪俱下。
“闯贼破京之日,臣本欲触阶殉国以报皇恩。奈何为贼兵所拘,夺了刀剑,不得死所!”
他用力捶打着胸口。
“臣日夜痛哭,念及徒死无益于社稷,遂咬牙屈身隐忍,伺隙南奔。
臣苟活于世,只求留此残躯,有朝一日能为陛下收一方土地、聚一支义旅,庶几可赎臣万一之罪愆!”
这番话可谓肝肠寸断。若是换作不知兵的儒将听了,只怕当场就要落泪。
张缙彦敛去悲声,继续陈情。
“去岁,建虏清廷颁下剃发之令。
蕲黄士民皆是大明赤子,岂肯左衽受辱?
诸寨父老深明大义,共推臣为盟主。
臣这半年来,联络四十八寨,据险守御,屡挫清兵锋芒,保全了这山中无数村落百姓。
黄州山间至今不剃发、不奉清朝正朔,皆是臣与诸寨将士死守之力!”
张缙彦重重叩首,额头贴在青砖上。
“臣日夜延颈以待,苦盼者,正是王师北返之日啊!”
大堂内安静下来。
朱聿键端坐在书案后,面庞上的敬意在张缙彦这番唱作俱佳的陈词中一点点褪去。
唐王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绝不蠢。
他盯着跪在下方的张缙彦,脑子里将这几句话反复咀嚼。
崇祯十七年京城失陷,未能殉国,被贼兵所拘,屈身隐忍,伺隙南奔。
不对!
被贼兵所拘,还能活下来?
李自成进京后,对大明勋戚百官大行拷掠,连首辅都被夹棍夹断了骨头。
一个兵部尚书,二品大员,若是不降,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还能“伺隙南奔”?
朱聿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搭在案几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屈身隐忍?”朱聿键声音发寒,透出亲王的压迫感。
“听你这意思,你是降了伪顺了?”
大堂内鸦雀无声。
一旁的长史猛地回过味来,看向张缙彦的眼神立刻换成鄙夷。
张缙彦察觉到了唐王语气的变化,但他并未慌乱。
在官场沉浮半生,他太清楚该如何粉饰太平。光靠眼泪洗不白降贼的污点,必须要有实打实的功劳做筹码。
“殿下明鉴!”张缙彦直起身子,从袖中捧出一份榜帖高举过头顶。
“臣之心迹天日可表!此乃臣以盟主名义,发往蕲黄各地的晓谕榜帖。”
长史走下台阶,接过榜帖转呈给朱聿键。
朱聿键冷脸展开。
檄文上辞藻华丽,痛斥清军暴行。其中有一句用朱笔特意勾勒出:
“缙彦本待罪之身,不敢言功,唯此心不敢负国。”
通篇都在标榜自己虽然身负重罪,但结寨抵御清军,令清军不得寸进的苦心。
“这等文章,写得再好也掩盖不住你屈膝事贼的事实!”
朱聿键将檄文拍在案几上,怒极反笑。
张缙彦不卑不亢,再次从宽大的袖袍中捧出厚厚一叠册籍。
“殿下,这是蕲黄四十八寨的黄册。”张缙彦显然早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声音透着笃定。
“其内详录诸寨堡的方位名录、丁口数目、粮秣仓储,以及可战之兵丁数。”
朱聿键看着那叠黄册,目光一凝。
这正是目前最急需的东西!有了这本册籍,蕲黄四十八寨的虚实便尽在朝廷掌握之中。
张缙彦捕捉到了唐王神色的变化,暗自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当今天子了,崇祯皇帝生性多疑却又极重实利。
只要自己献上的这份大礼足够分量,只要自己能替朝廷兵不血刃地平定黄州,皇帝一高兴,必然会赦免他降贼的罪过,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
朝廷现在最缺的,不正是能安抚地方、招募兵马的能臣吗?
“殿下奉陛下御旨抚定黄州,罪臣不敢以山寨自专。”
张缙彦字字句句透着谦卑。
“今日臣冒昧来见,一则,是请殿下代罪臣转奏陛下:臣罪戾深重不敢求赦,唯愿戴罪图功为陛下前驱!”
“二则,臣将这四十八寨兵马、粮秣、寨堡尽数献于朝廷。诸寨将士,皆愿听候朝廷调遣!”
张缙彦刻意停顿,仰起头迎上唐王怒视的眼睛。
“殿下也知道,此前有几处山寨心存疑虑,拒绝了朝廷的招抚,紧闭寨门。
也是罪臣亲自上门晓以大义,一一说服。如今四十八寨,已尽数归心。”
赤裸裸的表功!
张缙彦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唐王:没有我,朝廷在这深山老林里寸步难行;
有了我,这四十八寨的人马钱粮就是白送给朝廷的。
“罪臣本不敢轻见天颜,然念及黄州数十万百姓安危、诸寨归朝之心,不得不来。”
张缙彦再次叩首。“一切生杀黜陟全凭陛下圣断,罪臣绝无二言。”
朱聿键看着跪在堂下的文臣,他真想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下这个无耻之徒的脑袋!
降了流贼,丢了京城,流贼败了清军来了,他躲进山里。
眼看大明王师打回来,立刻摇身一变,拿着四十八寨百姓拼死抵抗的功劳,跑来当做个人加官进爵的筹码!
无耻!大明朝的文官竟能无耻到这等地步!
朱聿键右手按在剑柄上摩挲良久,终究没有拔出来。
他是宗卫营的统帅,是大明的唐王。
他知道大局为重,现在杀了张缙彦,刚归降的四十八寨必然惊疑不定,甚至再次结寨自保。
皇帝在九江行在运筹帷幄,要的是一个安定的湖广,绝不是一片战火重燃的烂摊子。
朱聿键强压下心头杀意。
“唯此心不敢负国,张大人真是忠心可嘉!”朱聿键冷冷吐出几个字,对一旁的长史吩咐。
“把黄册收下。”
长史走上前,从张缙彦手中接过黄册。
张缙彦低垂的眼眸中闪过得逞的微光。
这步棋走对了。
唐王收了黄册,就等于收了他的投名状。
“张大人的苦心本王知道了。”
朱聿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会即刻将你的功绩与这黄册一道,八百里加急送往九江行在。
至于陛下如何裁夺,你便在黄州府衙里好好等着吧。”
“罪臣叩谢天恩!叩谢殿下成全!”
张缙彦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唐王让他留在府衙,便是变相的保护与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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