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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你的筹码,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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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黄州府衙,后堂的偏院。

    张缙彦端坐在客房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黄山毛峰,轻轻撇去浮沫,低头呷了一口。

    茶香氤氲,抚平了他连日来奔波山林的疲惫。

    自打那日向唐王献上黄册,他便被安置在这处幽静的院落里。

    府衙的差役对他客客气气,每日饭食虽不奢华,却也精细。

    这让张缙彦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在官场摸爬滚打大半生,他自认为很懂帝王心术。

    大明如今偏安江南,正是用人之际。

    自己手里捏着蕲黄四十八寨的数万丁口和兵马,这可是一股能左右湖广战局的庞大力量。

    当今天子虽然刻薄寡恩,但在江山社稷面前,孰轻孰重,皇帝分得清。

    “降贼的污点算什么?只要这四十八寨能平平安安地交到朝廷手里,这便是滔天的复土之功。”

    张缙彦放下茶盏,望着窗外初升的日头,轻抚胡须。

    “不仅能将功折罪,这兵部尚书的位子,或是湖广总督的位置,老夫未必不能再争一争。”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腹中打腹稿,想着日后到了九江行在,该如何在这位历经劫难的陛下面前大哭一场。

    将自己“忍辱负重、伺隙南奔”的忠臣戏码,唱得更加凄婉动人。

    “张大人,王爷有请。”

    院外,一名顶盔贯甲的亲卫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连门都没进,转身便走。

    张缙彦心头一喜,算算时日,九江行在的圣意也该到了。

    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番身上的青色儒衫,抚平褶皱,迈着从容的步子向府衙大堂走去。

    大堂内,气氛却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没有赐座的锦杌,没有和颜悦色的寒暄。

    唐王朱聿键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面沉似水。

    大堂两侧,宗卫营的甲士手按刀柄,透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张缙彦心中“咯噔”一下,那股从容自信立时褪去了一半。他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双膝跪地,行大礼参拜。

    “罪臣张缙彦,叩见唐王殿下。”

    朱聿键没有叫他起身。

    这位性格刚烈的藩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堂下的昔日大明兵枢,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浓浓的厌恶与鄙夷。

    “张缙彦,本王已将你的奏报与那本黄册,八百里加急送呈了九江行在。”

    “陛下的圣意,今早已经到了。”

    张缙彦身子一伏,后背隐隐渗出冷汗,高呼道:“罪臣恭聆圣训!”

    “陛下让本王代传一句话。”朱聿键站起身,双手撑着案几,身子微微前倾:

    “北京之事,陛下不欲再见尔面!”

    不欲再见!

    皇帝根本没有被他那套“忍死待时、孤忠报国”的连篇鬼话蒙骗。

    “殿下!殿下明鉴啊!”张缙彦慌了,彻底慌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地嘶喊起来:

    “臣在京城,实乃身不由己!贼刃加颈,臣若不假意逢迎,如何能保全有用之躯,如何能有今日这黄州四十八寨的反正啊!

    臣的心,日月可鉴啊殿下!”

    “住口!”

    朱聿键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巨响。

    “死节事大,饿死事小!城破之日,多少公卿皆能从容就义,你堂堂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权,竟敢觍着脸说‘假意逢迎’?”朱聿键快步走下台阶,直逼张缙彦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斥:

    “你那是假意逢迎吗?你那是贪生怕死!流贼势大,你降了流贼;

    若非建虏入关后滥杀剃发,只怕建虏大军一到,你张大人又要去找你那些降清的旧友,去寻新的主人了吧!”

    陛下给他的密疏里,明确指出,此人必有反骨!

    张缙彦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唐王的话露骨直白,把他那点见风使舵的阴暗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他知道,全完了,什么兵部尚书,什么湖广总督,都成了泡影。

    如今能保住项上人头,已是奢望。

    看着瘫软如泥的张缙彦,朱聿键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大明当务之急还是稳定为上。

    大明朝廷眼下需要黄州稳定,这四十八寨若是强攻,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和粮草。

    张缙彦这个人虽然骨头软、私心重,但他在地方士绅中确有几分威望,能把这盘散沙捏合起来,就说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雷霆之后,该施雨露了。

    “不过……”朱聿键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冷硬。“陛下还有半句话。”

    张缙彦原本已经心如死灰,黯淡的眼神中猛地爆出一团求生的火光,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陛下言:然尔能聚山寨拒虏,不剃发、不事清,尚有一分人心。”

    朱聿键看着张缙彦。

    “今准尔戴罪招抚,待事定之后,再论功罪!”

    张缙彦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活下来了。皇帝没有杀他。皇帝承认了他抗清的举动。

    但他心里更清楚,皇帝全程没有接他那套“孤忠报国”的话术,连半个字的“苦劳”都不予承认。

    这道旨意,就是在把他往下狠踩。明白无误地告诉他:

    你张缙彦不是功臣,你没有资格来跟朝廷谈条件,你只是个戴罪之身的泥瓦匠,朝廷留着你,是因为你还能搬几块砖!

    “罪臣……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张缙彦声音嘶哑,重重地磕头。

    “起来吧。”朱聿键转回书案后坐下,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既是戴罪招抚,总得有个名分。”

    朱聿键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告身。

    “奉九江行在旨意,授张缙彦按察司佥事衔,充黄州府招抚委官。”

    按察司佥事,正五品。

    从正二品的兵部尚书,跌落到正五品的地方佐贰官,虽然对于他这个戴罪之身来说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招抚委官”的差遣。

    这不是主政一方的父母官,甚至连个正印官都算不上,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裁撤的临时差事。

    “微臣……领旨。”

    张缙彦不敢有半分怨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张大人,你的差事,本王给你交代清楚。”

    朱聿键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条理分明地开始部署。

    “从明日起,你专门负责对接四十八寨的寨主。整编寨兵、清查山区户口、协调山中与府城的粮秣往来,安抚地方士绅。

    这黄州山区的民政、钱粮,由你居中转圜。”

    张缙彦听着,越听心越凉。

    民政、户口、粮秣、安抚。这些活儿全都是得罪人、费力气的苦差事。更关键的是,里面没有半个字提到“统兵”。

    “殿下……”张缙彦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道。

    “那四十八寨的兵马,由何人统辖?微臣若无兵权在手,只怕那些寨主桀骜,不肯听从调遣啊。”

    “此事,就不劳张大人费心了。”朱聿键拿起案头那本张缙彦亲自献上的黄册,扬了扬。

    “大人献上的黄册,十分详尽。朝廷已经有了定夺。”

    朱聿键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州四十八寨,本就是大明子民。如今王师已至,自然要重归大明经制!”

    “对四十八寨各寨寨主,分别授职!大寨寨主,授巡检、以把总衔管团练事;小寨寨主,授乡约、里长!

    所有寨兵,就地转为大明地方团练与乡勇!”

    “这些受封的寨主,直接受黄州府及各县衙门节制!钱粮、兵甲悉数造册报备,由州县统一稽查调度,一应粮饷准其就地筹补,报府核销。”

    张缙彦如遭雷击,当今天子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

    四十八寨为什么听他张缙彦的?是因为在抗清的乱局中,大家需要一个有名望的盟主来居中联络。

    如今大明朝廷回来了,皇帝直接把官帽子和合法身份越过他,一顶顶戴在了那些寨主的头上。

    巡检、把总、乡约。这些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那是实打实的大明朝廷经制之官!

    那些土生土长的寨主有了这些官皮,还会奉他这个“招抚委官”为盟主?

    皇帝不仅剥夺了他的兵权,甚至从根子上瓦解了他对四十八寨的控制力。他献上的黄册,成了朝廷精准招安、分化山寨的名录。

    这四十八寨,顷刻间就被朝廷拆解成了一个个直属于州县的地方武装,再也无法抱团形成气候。

    而他张缙彦,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一个用来安抚士绅的牌坊,一个干脏活累活的工具。

    “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心力,辅佐州县,抚定黄州!”张缙彦深深地趴在地上,声音中再也听不到半点算计。

    他终于明白,那个侥幸不死,南迁的皇帝已经彻底变了。

    如今坐在九江行在的那位天子,手段之老辣,心思之深沉,绝非他这种投机钻营之辈所能抗衡。

    朱聿键看着趴在地上的张缙彦,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州府不费一兵一卒,不用耗费巨额钱粮,便能将这股庞大的地方势力收入囊中,确实令唐王也感觉到舒心不少。

    “去吧,张大人。”朱聿键重新坐定,端起茶盏。

    “黄州百废待兴,大人的差事不轻,好自为之,勿负陛下的宽宥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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