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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叶九劫站在深坑中央，断念剑斜指地面。护臂上的“弑”字还在亮着，古铜色的光将他半边脸映成熔炉的颜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各方势力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柳问山上前一步，古井无波，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入我剑宗，剑宗护你周全。剑墟禁地，随你出入。剑阁长老之位，虚位以待。”
秦剑霜展开金色卷轴，文字泛金光：“论剑会的承诺，圣地兑现。入圣地，萧家不敢动你。追查殿副座之位，可为你破例。”
镇北王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威慑力却不容小觑：“皇室以国士待之。七皇子的兄弟，就是皇室的兄弟。北原十三州，随你择一地为封地。”
独臂剑修宋千机单膝微曲，右手横剑于胸，散修联盟最高的礼。独眼里有狂热，也有悲怆。
顾清寒站在瑶池圣主身侧，冰寒窄剑微微倾斜，剑尖指向萧镇岳。她没有开口，但意思明确：瑶池的立场，就是她的立场。
五方势力，五份筹码。
每一份都足够让寻常修士一步登天。
萧镇岳冷笑，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叶九劫，看到了吗？他们都想要你，但谁又能真正护住你？”
他指向柳问山：“青云剑宗为何到现在才公开你入宗的身份？之前为何让你化名潜行？”
指向秦剑霜，语气稍缓，但字字藏锋：“天剑圣地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某些派系可还建议过追杀你。秦副座，这些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秦剑霜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萧镇岳点到即止，又转向瑶池圣主：“当初瑶池不也反对圣女与你的婚约吗？”
他指向镇北王：“皇室为何无缘无故派皇子接近你，要我说吗？”
最后他指向独臂剑修：“散修联盟在骨榜显现的时候，没有任何动作吗？”
“他们护你，是因为你有价值。等你没了价值，或者价值太大威胁到他们时……”
“你就是下一个萧家。”
废墟上安静了一瞬。
萧镇岳的话渗进了每个人心里。柳问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秦剑霜的目光闪烁了一瞬。镇北王的拇指停在剑鞘上，没有继续摩挲。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
“萧老爷子，你数了半天，怎么不数数你自己家？”
江澈靠在断壁上，伤的不轻，但嘴没停。
“萧战是不是圣地长老？你萧家的人在圣地当长老，反过来怪圣地内部有派系？剑骨派建议追杀叶九劫的时候，萧战在哪儿？投的是赞成还是反对？要不要让秦副座把长老堂的投票记录调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念一念？”
他咳了一声，又继续：“青云剑宗让叶九劫化名入宗，防的是谁？防的不就是你萧家和萧战、与那个半死不活的萧杂毛要对叶叼毛赶尽杀绝吗？你萧家要是不搞抽血、不搞灭门、不把他未婚妻锁在寒玉峰，他用得着化名？”
“还有，瑶池当初为什么反对婚约？不就是因为叶家被灭了满门，九劫剑体被扣上‘勾结魔道’的罪名，那条罪名是谁扣的？你孙子萧天策！现在你倒怪瑶池当初反对婚约？”
萧镇岳脸色一沉，龙头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七皇子，这是我萧家与他之间……”
“萧家跟他之间的事，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江澈打断他，又看向镇北王，“还有，你说皇室派我接近他。我在剑宗后山找他切磋的时候，我连化海境都不是，他也没有现在这么牛逼。谁知道他能走到今天？皇室要有你想的那么阴，北原早统一了。我江澈交兄弟，不是单看骨榜排名，看的也是人品，骨榜第十一找骨榜第一切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我怎么不去找你那个孙子？”
他喘了口气，用剑指向萧镇岳，剑尖在抖，但语气理直气壮。
“你说散修联盟在骨榜显现时有动作，那你告诉大家，面对骨榜第一这种能影响天下格局的存在，谁不会有所动作？唯一不同的动作就是不像你萧家对人赶尽杀绝。”
宋千机看着江澈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
江澈把剑收回来，扛在肩上：“萧老爷子，你萧家占着圣地长老的位置，干着抽血灭门的勾当，孙子把人未婚妻锁在山上不让走，现在跑来说别人不可信。脸这个东西，你真的不要吗？”
废墟上死一般的寂静。
柳问山嘴角抽了一下。秦剑霜低头翻着卷轴。镇北王拇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宋千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七皇子，你说漏了一点。”
“哪点？”
“追查散修失踪案时，萧家的暗桩管事说过一句话，‘散修联盟没有宗门底蕴，没有圣地传承，没有皇室背景。杀你们，如杀鸡狗。’这句话，是萧九亲口说的。”
萧镇岳的脸色冷下来，但没有接话。
叶九劫看着这些人。他看着柳问山，想起墨不工在剑墟口公然为他站队。想起剑墟，父亲信里认可的宗门。他看着秦剑霜，想起追查殿的柳青在论剑会上不顾圣地颜面为他揭开萧家的阴谋。
他看着镇北王，这位北原王者为了七皇子，亲自踏入密室，连皇室的傲慢都暂时放下。他看着顾清寒，这位瑶池师姐为了冷月婵，甘愿与萧家为敌。他看着宋千机，为了散修四十七条人命，独臂横剑站在他身侧。
然后，他看向萧镇岳。萧镇岳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忌惮，有杀意，也有一丝恐惧。恐惧那个“弑”字，恐惧九劫剑体的位格，恐惧一个他三百多年来从未见过的后起之秀。
“你们都在问我，选哪一方。”
叶九劫开口，全场寂静。
“剑宗墨长老待我不薄，我进的是禁地剑墟。圣地规则公允。皇室重情重义。瑶池为我妻子出头。散修联盟之仁为亡者讨命。”
他顿了顿，右臂护臂上的“弑”字微微亮起。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叶九劫，从叶家灭门那天起，就没想过要依附任何人。你们护我，是因为我的价值。你们争我，是因为我的潜力。这些我都明白，也感激。你们不像萧家，是不要脸的占有，以勾结魔道的罪名夺骨灭门。但感激，不等于归属。”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今日我入剑宗，明日萧家就会联合其他势力针对剑宗。今日我入圣地，后日萧家就会渗透圣地。今日我入皇室，他日萧家就会在北原布局。今日我入瑶池……”他看向瑶池圣主，目光坦然，锋芒毕露却不带恶意，“月婵是瑶池圣女，她的丈夫若是也入了瑶池，瑶池便不再是‘守护’，在众人眼中变成了‘占有’。这份情，就变味了。”
瑶池圣主微微一怔，没有反驳。身后八名长老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被圣主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况且，萧镇岳说错了一件事。你们不是来‘收留’我的。你们是来‘结盟’的。”
他举起断念剑，“弑”字燃烧着古铜色的光芒。
“一个能一剑破开化海境屏障的凝气境。一个拥有弑道剑意的九劫剑体。这样的人，不是累赘，是未来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盟友。”
他一字一顿。
“所以，我不连累谁。我不入剑宗，不入圣地，不入皇室，不入瑶池，不入散修联盟。我叶九劫，独开一派。所有不入宗门之人，皆可入我劫宗。我，就是宗主。”
全场死寂。
萧镇岳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讥讽：“独开一派？你一个凝气后期，拿什么开派？滑天下之大稽！”
叶九劫没有理他。他转向那个独臂剑修，断念剑的剑尖微微下垂。
“宋前辈，敢问姓名？”
“宋千机。”独臂剑修抱拳，眼中不是看一个小辈，而是敬意。
“宋前辈，可愿入我劫宗，担任大长老之职？”叶九劫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劫宗，现在就要第一个长老。”
宋千机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独臂，看着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剑，看着这片被抹平的废墟。然后，单膝跪地。
“散修宋千机，愿入劫宗。愿为劫宗，赴汤蹈火。”
江澈靠在断壁上，用断水剑敲了敲地面：“妈的，有宗门了，了不起啊？欠我的剑，还有踢我那一脚，是不是能用宗门的名头赖掉了？”
叶九劫嘴角动了一下。
“劫宗是吧，给我留个客卿的位置。”江澈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皇子的身份太麻烦，挂个职，以后打架方便。打不过就报宗门名号，吓死他们。”
镇北王看着自己的侄子，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笑得得意的七皇子，叹了口气。那声叹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皇室不干涉七皇子的选择。但皇室记住今天。七皇子为劫宗客卿，皇室与劫宗，便是盟友。”
柳问山沉默片刻，抱拳：“剑宗与劫宗，守望相助。”
秦剑霜合上金色卷轴，点了点头：“圣地与劫宗，论剑之约不变。”
顾清寒没有说话，冰寒窄剑微微倾斜，剑尖从萧镇岳身上移开，指向地面。
萧镇岳的脸色阴沉得如锅底。他看着叶九劫从“被争夺的天才”变成“一派之主”，看着各方势力从“争夺”变成“结盟”，看着自己的挑拨离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忽然意识到，他输了。不是输在力量，不是输在势力，是输在格局。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转身离去，“叶九劫，我会好好看着，你这个劫宗之主，能当到什么时候。萧家与劫宗的账，来日再算。”
叶九劫没拦。萧天策走了。禁制已解，杀他不再是急事。而且，他看了眼自己的右臂，“弑”字还在烧，但炉子里的火，得省着用。
他转身，看向远方。劫眼穿透云层，望向某个方向。那里，是葬剑渊的方向，是他母亲被囚禁的地方。
“葬剑渊……”他低声喃喃，“母亲，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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