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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原回青云剑宗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慢悠悠地晃。
江澈躺在车板上，断水剑横在膝头，胸口缠着绷带。镇北王给的丹药让伤势稳住了，但修为从化海跌回凝气中期，短时间内回不去。他嘴上没闲着。
“叶叼毛，你说你开了个劫宗，我是客卿，宋千机是大长老，那苏婉算什么？首席炼丹师？冷月婵呢？宗主夫人？要不给她也封个官，不然她出来发现你当宗主了，她还是瑶池圣女，这身份不对等。”
“成立劫宗是不得不为之。她不掺和进来也好，先站稳脚再说。”叶九劫望着青云剑宗的方向，丹堂后山那道冰魄灵力已经稳定了不少，每十二个时辰恢复半成，进度平稳。
“不得不为之？”江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身子，牵动的伤让他嘶的一声。他认真地看着叶九劫，“叶叼毛，你不会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吧？你当时若选了任何一方势力，其他几方都会有想法。而且你等于依附了他人，显得自己没身份没格局，怕了萧家。你自己成立劫宗，宋千机是散修，你把他算计进去了，还不得罪其他势力，自己格局拉高，上限拉高，不受人所制，不先，等于先了所有……”
他越说越快，最后干脆一把抓住叶九劫的衣领：“卧槽，你特么真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包括我。我就知道你个叶叼毛不安好心。”
叶九劫没有否认。
“还有萧天策那个杂毛，”江澈换了个话题，“你说留着他慢慢杀。但萧镇岳那条老狗说‘萧家与劫宗的账来日再算’。你猜他什么时候来算？”
“越快越好。”
“什么意思？”
“劫宗刚成立，需要打一架立威。萧家送上门来，省得我去找。”
江澈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所以你不为了杀萧天策去拼命，不是不想杀，是留着当引子，钓他爷爷？”
“是钓整个萧家。”叶九劫纠正道，“杀了小的来老的，不如留着他，让他看着家人一个个先死。把他在叶家做的一一还给他。”
马车停在丹堂后山时天色已近黄昏。
叶九劫跳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苏婉。她蹲在铁门外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个布包。看到他沿着山道走来，她站起来，把布包收回怀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厨房里有热着的粥。培元草炖的，补气血。”她顿了顿，“别问成本，记你账上。”
叶九劫看着她。从剑宗杂艺到矿洞，再到青谷镇，从别院到北原，这个被叶父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女孩，每一次都在他身后。她不是剑修，不会打架，修为只有开元境中期，但她用丹堂的情报网替他铺路，用暴气丹替他断后，用“叶家的仇也有她的份”替他扛了无数个夜晚。
“姐。”
苏婉转身往厨房走，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先去见月婵。她在等你。粥在灶上，自己盛。”
语气平平。但叶九劫的劫眼捕捉到她转身时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水光，被袖子飞快抹掉了。
江澈靠在马车旁，把断水剑扛在肩上，往丹堂客房方向走：“我去睡觉。你们夫妻重逢，我这客卿不掺和。”走出几步又回头，“苏婉，粥给我留一碗！”
“自己盛！”苏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门虚掩着。
锁灵扣解除后，冷月婵不想让叶九劫去瑶池为难，就跟苏婉留在了剑宗。叶九劫推开门，冷月婵盘坐在寒玉床上。九条锁链全部消失，只在她手腕上留下几道极淡的红痕。冰魄心晶在她胸口微微发光，顾清寒渡给她的那枚心晶已完全融入本源，比在别院密室时亮了不少。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冰魄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恢复到三成左右，能走，不能打，但已不需要人扶。
叶九劫走到她面前，将剑放在一边，在寒玉床边坐下。
静静地看着冷月婵，过了很久，冷月婵睁开眼。
她没有说“你受伤了”，没有问“萧天策死了吗”。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婚那天，”她的语气略带虚弱而温柔，“我穿了嫁衣。红色的！”
叶九劫握住她的手。凉凉的，但不再是没有温度的冷，是冰魄本源在体内流转的正常体温。
“苏婉说过。你被带走时，嫁衣还在身上。”
“在寒玉峰被锁住时我想过，如果能活着出来，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不是杀萧天策。是看你再穿一次喜袍。”
叶九劫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保存的暖玉，叶父的遗物，玉面上刻着极细的小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他将暖玉放在她手心。
“我爹留下的。他说叶家的男人，娶妻时要把祖传的玉交给媳妇。大婚那天没来得及给你。”
冷月婵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暖玉。玉面温润，刻痕已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四个字，“叶门冷氏”。她将暖玉握在手心，冰魄灵力从指尖溢出，在玉面上凝成一层极薄的霜。霜没有冻裂暖玉，冰魄本源认得这枚玉上的血脉气息。
“等我恢复。欠你的婚礼，还你。”
“我欠你的不止婚礼。”叶九劫说，“你被锁在寒玉峰时，我在剑墟收剑魂。你在别院密室被抽本源时，我才追到寒玉峰。每一次都来晚了。”
“你每次都来了。”冷月婵打断他，“客栈你来了，别院你来了，祖祠你为我去了。你从来没有不来。”
她将暖玉贴在胸口，冰魄心晶的光芒透过暖玉在玉面上流转。她看着叶九劫右臂护臂上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弑”字。
“顾师姐传讯说，你独开一派，叫劫宗。各方势力都想拉拢你，你一个都没选。”
“嗯。”
“师尊让我转告你，瑶池不拉拢劫宗，但瑶池欠你的人情随时可以兑现。不是因为你独开一派，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这不是宗门之间的事，是你和我之间的事。”
“劫宗刚成立，需要一个驻地。”叶九劫说，“我想去葬剑渊。”
冷月婵眉头微动：“东荒十大绝地之首。”
“我娘在那里。剑墟第七座剑山上的命契指向葬剑渊，她用命元借了十七年，命契到期了，该去还了。不是替她还，是接她回来。”
冷月婵沉默了片刻，没有问“危不危险”，没有问“是不是太早”。她只是将冰魄心晶从胸口取出三分之一，凝成一枚极小的冰晶，放进叶九劫手心。
“冰魄本源恢复了三成，能动用的不多。这三分之一给你，不是帮你打架，是让你在葬剑渊下能感受到我陪着你。带着它去，带着它回来。欠我的婚礼，还没还。”
叶九劫握紧冰晶。冰晶在掌心融化，渗入皮肤，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冰魄本源的印记在气海中落定。
“好！”
丹堂的厨房里，苏婉把粥盛了四碗。培元草炖的，药香混着米香从灶台飘到院子里。她给冷月婵的那碗多加了一味冰莲，剩下的都放到了粥里，那是墨不工珍藏的，说是对冰属性经脉有温养作用。墨不工发现时心疼得直拍大腿，赶紧找了个碗给自己也盛了满满一大碗，念叨了一句“记叶九劫账上”。
四个人围着一张缺了腿的矮桌。江澈喝粥的速度比谁都快，一边喝一边说“比皇室里的好吃一万倍”。苏婉让他慢点。江澈说凝气中期的剑修呛不死。冷月婵没说话，安静地喝着那碗多加了冰莲的粥，冰魄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
叶九劫看着这三个人。一个是他用命互换来的妻子，一个是替他铺了无数条后路的姐姐，一个是三番五次差点把命赔进去的嘴欠兄弟。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视野边缘。
他知道，自己的危险也会与他们牵连在一起，他会拼尽全力护他们周全。还有刚加入劫宗的宋千机，也会被萧家算进去。
然后他站起来，将碗放在桌上。
“我明日出发，去葬剑渊。劫宗刚成立，宋千机带了十七个散修入宗，需要人整顿。江澈，你伤没好，留在丹堂帮苏婉处理劫宗初期的事务。散修联盟那边，宋千机会对接。”
江澈放下碗：“你一个人去？”
“我娘在那里。这件事只能我去。”
江澈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碗继续喝粥：“行。但你欠我的剑还没还，死在里面我不答应。出来记得带点土特产，听说渊底有万年玄冰，给我弄一块镶在断水剑上。最好是整一柄好剑回来。”
苏婉站起来，从药篓里取出那个布包，塞进叶九劫手里。十枚培元丹、三枚凝气丹、一枚回灵丹，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培元草。
“别问成本。”
叶九劫接过布包，转身走向门外。
冷月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等你。”
短短三个字，就让叶九劫从头暖到脚底，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右臂护臂上的“弑”字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替他回应。
夜色降临。叶九劫独自站在丹堂后山的悬崖边，断念剑横在膝头。劫眼穿透夜幕，望向极西的方向。那里，葬剑渊横亘三千里，犹如大地被一剑劈开的伤疤。他感到护臂上的“弑”被葬剑渊深处的什么东西在召唤。
守墓老人提着酒葫芦，不知何时出现在悬崖边。
他看着叶九劫右臂上的“弑”字，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古铜色的光。“剑墟第七座剑山上的命契，不是借命。”守墓老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悬崖边，手里提着那只酒葫芦，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抵押。你娘把自己押给了葬剑渊。”
叶九劫转头看他。
老人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剩下的，”他看着极西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古铜色的光，“到了渊边，你自己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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