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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内,丝竹声未停。
肖环站在门槛内三步处,颌角轻轻抽了抽。
李景隆单手按在刀柄上,冲着肖环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主座上,朱允熥合拢湘妃竹折扇,随手放在骨瓷彩盘沿上。
刘步蟾见肖环立在门口不语,只当这位京里来的活阎罗嫌弃雅间铺排不够。他快步迎上去,腰身压低三分,压着声线报喜:“肖大人,您可算来了。下官给您搭了桥,这位就是江南如今财势压天的苏州沈一,沈大少爷!”
肖环目光紧紧锁在朱允熥身上。
句容是他的故乡。他这般微贱出身,老母在饿殍道上丢了性命,才换来他今日在朝堂算尽账目。他到这句容,只因监察院收了句容三县的岁赋复核单,账面平得如同镜面,毫无破绽——越没破绽的账,底下埋的问题便越多。
他想把句容烂根连锅端,却未料到,这位真正握着大明砍头刀的主子,竟踩进这坑里。
肖环喉结微动,压下翻飞的思绪。抬起右脚,稳步走到饭桌前,没有拱手作揖,只是略略垂下眼帘。
“苏州沈家,沈一?”肖环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惊诧,如同质问一个寻常商户。
刘步蟾心尖发紧,暗自骂道:这些京里搞查账的笔杆子就是又臭又硬,连钱袋子都不认。他正要上前解围,朱允熥却先开口了。
“肖大人不在京中查账,倒有闲情到这句容来了。”朱允熥往后一靠,指尖划过折扇的竹骨。
肖环从容扯开长条凳坐下,顺手从桌角扯过一块冷毛巾,擦去手上的薄灰。
“句容是肖某原籍。”肖环抬脸,看着朱允熥,平静回道:“回乡祭祖,顺便看看百姓过得如何。正巧,刘县令派人传话,说沈少爷手里有笔大买卖,想请肖某掌掌眼。”
一句“原籍”,一句“看看百姓”,朱允熥听懂了。君臣两人没有多说,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掌眼自然有掌眼的价钱。”朱允熥看向郭镇。
郭镇立刻上前,把桌边的紫檀木匣向前推去。
匣盖敞开,里面整齐码着皇家银票,五爪金龙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刘步蟾咽了咽唾沫,赶紧侧着半边身子对肖环低语:“肖大人,沈家豪气。往后句容的丝麻、药材和山中铁料,只求您在稽核时抬抬手,别让监察院顺着旧账往下查……”
肖环看都没看那银票,抬手手按在桌面上,淡淡问道:“沈少爷准备从句容拿什么货?”
“荒地三千亩,连带一千余名抵债户。”朱允熥给肖环斟了半杯茶,“地契、欠契和役契,本公子都要。”
肖环低头看着那半杯茶。茶汤微晃,倒映出他冰冷的双眼。
庄园里那些被铁链锁住的百姓,他进城前已经见过了。其中一个小男孩不过十岁,背上的鞭伤还在流血。
他的母亲,当年也曾这样被人逼到绝路。
肖环端起茶,一口饮尽,“买卖够大。不过空口无凭,田亩总契、赋税结清凭单、抵债文书,刘县令带来了吗?”
刘步蟾大喜,他原本还担心肖环自恃清流,不屑做这生铁贪墨的买卖,不想竟也不过如此。
“带着!自然带着!”刘步蟾一拍大腿,转身冲门外的跟班打手号:“去!把轿子底夹层的黑皮匣子提过来!”
打手奔出。不出几息,一个贴着油封厚牛皮匣子摆在桌中央。
刘步蟾熟门熟路挑开红线,从中抓出一把契书:“沈少爷、肖大人,两位请看。这里是三千亩荒册田的总契,原户共七十四家。县衙朱印、里长画押、户主手印,一样不少。后面这些,都是七十四户向县衙借取建校银留下的欠契。”
肖环抽出最上面几张契书:借银、逾期、欠粮、折田、抵役,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他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架巴掌大的小算盘,一手翻动契单,一手拨珠。
算珠声急促响起,仅仅五息,声音便停了。
“账不对。”
三个字落下,刘步蟾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肖大人,哪里不对?”
肖环把其中一张欠单按在桌上,“新学借银写的是月利三厘。七十四户的本金、利息和差粮,合计七千四百两。县衙收回田契时,只在入库册上结了三千两。余下四千四百两,被你挂进逃户暂欠,又在暂管册里列成无法追缴的死账。”
肖环抬起眼,“银子已经收了,官账上却还写着欠款。”
刘步蟾额头迅速冒出冷汗,这笔账藏得极深,府里几任粮督都没看出破绽,肖环只翻了几张纸,便把差额算得一文不差。
“肖大人果然神目如电。”刘步蟾赶紧俯身赔笑:“这四千四百两,下官原本准备拿出来,给诸位分一分。”
“用不着急着分。”肖环冷冷打断他,“沈家若想接下这批地,账面必须彻底合拢。原始欠单、暂管册、收银簿和经手人的签押,全都要转给买方。少一页,监察院都能顺着缺口把人挖出来。”
刘步蟾先是一愣,随即猛拍大腿,“高!只要让沈家出面结清死账,往后谁来查,也找不到银子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肖环没有接话。朱允熥端着空茶盏,缓缓转动。
刘步蟾已经彻底放下戒心。他催促随从把刚送来的暂管册打开,又从册子夹层里取出一本更薄的分账簿。
“沈少爷,既然肖大人愿意帮忙,下官也不藏了。这里记着县北十二座庄子的底账,共牵涉八家大户。”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被墨点遮住的字,“这一笔,是张家藏起来的八千亩良田。”
朱允熥目光落下。账面上,那八千亩田已经被拆成几十份,分别挂在土地祠、山神庙和张氏宗祠名下。
按照洪武旧制,官祭祀田和部分寺观田另有定额。张家借着这个口子伪造祠产,把大片良田藏进神祠名下,避开清丈和田赋。
“八千亩良田,一石粮都不用交。”朱允熥轻敲杯沿,“句容的神仙,胃口还真比天还大。”
刘步蟾哈哈一笑,看向肖环道:“张家家主听说肖大人在京中当差,早就在城南药行里留了一成暗股,由账房周茂代持。肖大人想收现银、银票,还是按季分货利?”
肖环面色不变,“沈家的银路稳。把八千亩田的原始地契、祠产册和药行暗股文书全部用红封装好,明早送到沈少爷落脚的客栈。”
“好!”刘步蟾连连点头:“一张都不会少!”
刘步蟾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沈家出钱,肖环平账,他居中抽成。句容的新政落到他手中,已经成了一门取之不尽的生意。
“刘县令。”朱允熥看着亢奋的刘步蟾,笑道:“白日交给你的十万两,买的就是这些田契、欠单和役契。今夜子时前,把文书补齐。庄中一千余人的锁链,也全部卸下。”
“沈家买的是能干活的人。伤了残了,可不值钱了。”
“沈少爷放心!”刘步蟾听得连连点头,“下官回去便派人办。今夜过后,那些人的债主便是沈家,他们的生死也归沈家处置!”
朱允熥挥了挥手,起身向外走去。
肖环自然也起身离席。
刘步蟾赶忙起身跟上,亲自将朱允熥几人送到春宵阁门前。
直至马车辘辘离去,这位句容县令还在跟随从感叹:“都说东宫那位手段难测。依本官看,天下做大事的人,终究都离不开银子和门路!”
随从连连点头:“老爷高见,那肖大人,咱们平时看他跟真的一样,今晚还不是露了原形?”
刘步蟾嗤笑,“记得明早把东西送过去。咱们搭上沈家和肖环,往后句容便再没人能查!”
……
是夜,句容城西,悦来客栈。
后院小楼一盏油灯独明。朱允熥解了月白锦袍,换上一身利落黑色葛衫,静静坐在书案后。
“吱呀——”
窗棂微动。李景隆没有拔刀,郭镇只是抬了抬眼,只见一个黑衣汉子从外墙轻巧地翻入后厢,随即便单膝沉沉砸地。
跪下刹那,这位在春宵阁满面冷酷的大人物,双手伏地,额头深深贴在地上。
“臣肖环,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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