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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过,厢房内烛光摇曳。
肖环额头贴着青砖,一动不动。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目光垂落。
“起来说话。”
“谢殿下。”肖环起身,站好。
“查出多少东西?”朱允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肖环从怀里掏出一本密折,双手呈上。
“殿下,臣这半月暗查了句容、溧水、高淳三县。”肖环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三县上报的摊丁入亩账册极其漂亮。秋粮收足,丁银无欠,隐田清零。”
“真实情况却完全相反。”
“豪绅把良田拆散,挂进祠堂、寺庙和死人名下。县衙再把应征税额摊给佃户。佃户交不起,县衙便收走他们仅剩的薄田。田进了豪绅名下,人也成了欠债苦役。”
李景隆把玩着手中的短刀,冷声道:“难怪溧水那八十里水渠只有一层石皮。三万两治水银他们既敢吞,百姓的命自然也敢吞。”
郭镇眯着眼,点了点头道:“要我说,先把三县官吏吊起来审。谁拿过钱,谁家里就得吐出来。”
“查一县之地,容易。”朱允熥合上折子,扔在桌上,“杀几个刘步蟾,也容易。但历朝历代,贪官杀不绝的。旧的贪官砍了脑袋,新上任的过几年可能照样贪。”
肖环低头听训。
“除了大力惩治贪官,还得从着手。”朱允熥手指敲击桌面,声音发沉,“摊丁入亩是良政,到了下面却成了刮骨刀。新学是开民智,到了下面成了阎王帖。肖环,你主掌监察院审计司,说说你的想法。”
肖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亮光。
“臣以为,病根在‘权不透明,账不公开’。”肖环沉声道。
“说下去。”
“其一,各县田亩总数、税粮定额、徭役名目,全部刻碑公示。县城立总碑,乡里张分榜。每一户应纳多少粮、多少银,另发双联税票。”
“一联交税户,一联入县库。数字对不上,便能查出是谁动了手脚。”
朱允熥微微颔首。
肖环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造册、征收、入库、复核分开。”
“县衙负责核定户田,县库凭票收粮收银,府库复验解送,监察院核对田册、库簿与百姓手中的税票。”
“知县想做假账,至少要买通四道关口。买通的人越多,留下的痕迹便越多。”
郭镇轻轻点头,“这一条可行。再把经手人的名字印在税票上,出了问题,谁也别想推给下面的小吏。”
肖环又道:“其三,审计官异地轮换。”
“北地官查江南,江南官查湖广。两年一调,不准在原籍查账,也不准与受查衙门同乡、同年。”
“查账官的路费和养廉银,由新政银库定额拨付。查出大案按功叙迁;收钱遮掩、隐匿证据者,与涉案官员同罪。”
朱允熥手指轻叩桌面,“比按查抄银抽成稳妥。监察官若靠查抄发财,迟早会为了银子制造大案。”
肖环躬身:“殿下明鉴。”
朱允熥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句容县城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只有县衙方向仍亮着一片。
“还缺最后一环。”
“碑立在县衙,县令可以拦人。税票送到乡里,豪绅也能逼百姓交出来。”
肖环眉头紧锁。
朱允熥转身道:“把荣军宣讲团用起来。”
“他们每月巡乡,随机抽查百姓税票。监察院另设封口铁箱,钥匙由巡察官和宣讲团各执一半。”
“百姓有冤,可以投状。开箱时两边都在场,县衙碰不到状纸。”
肖环眼睛亮了,“皇家月报还可以按月刊出各府税额。只要有人识字,地方便难以把消息彻底封死。”
“正是这个道理。”朱允熥回头,看向肖环道:“这句容和周边县,你继续去走访,看看咱大明的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到时候,理个完整的章程递上来。”
“臣遵旨!”肖环跪地磕头。
朱允熥双手负后,看着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历朝历代,财富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朱允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今晚那刘步蟾,张口就是八千亩良田、十万两现银。而城外的百姓,却要为了一口吃食,卖儿鬻女,戴上铁链。”
李景隆和郭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大明的百姓,还是太穷了。”朱允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孤要开海,要拓土,要修铁道。但若是这天下财富全进了豪绅和贪官的口袋,孤做这些又有何用。”
“藏富于民,路还很长。”
......
次日清晨。
悦来客栈门前,一顶青呢小轿稳稳停下。
刘步蟾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常服,满面红光地走下轿子。
他身后跟着两名心腹衙役,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匣,另一人提着个大布袋。
“沈少爷起了吗?”刘步蟾随手扔给客栈掌柜一角碎银。
“起了起了,沈少爷在后院用早膳。”掌柜连声应答。
刘步蟾理了理衣冠,大步走向后院。
后院石桌旁,朱允熥一袭月白锦袍,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白粥。
“沈少爷!早啊!”刘步蟾大笑着拱手,走到石桌前。
朱允熥放下瓷勺,拿锦帕擦了擦嘴角,“刘县令挺准时。”
“收了沈少爷的钱,自然得把事办妥。”刘步蟾一挥手。
两名衙役上前,将红漆木匣和布袋放在石桌上。
刘步蟾亲自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盖着红印的契书。
“沈少爷,您查验。”刘步蟾指着契书,“三千亩荒册田的总契、一千三百名抵债户的卖身契和欠单,全在这里。账面已经做平了,天衣无缝。”
他又解开那个大布袋,露出里面厚厚一沓泛黄的纸张。
“这是城南张家八千亩良田的原始地契,还有药行的暗股文书。张家家主昨夜连夜签字画押。从今天起,这些全归沈家。”
刘步蟾搓着手,眼神热切,“沈少爷,那尾款……”
朱允熥没有看契书,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叶。
“刘县令办事,确实利落。”朱允熥轻笑一声。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刘步蟾得意挑眉。
“只是,这契书上的名字,写的是沈一。”朱允熥抬眼,目光冰冷,“本公子不姓沈。”
刘步蟾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
“不姓沈?那您……”
“表哥。”朱允熥淡淡开口。
“锵!”
李景隆腰间雁翎刀出鞘,刀光一闪。
两名心腹衙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刀背狠狠砸在脖颈上,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刘步蟾吓得倒退两步,撞在石凳上,脸色煞白。
“你……你们要干什么!”刘步蟾色厉内荏地大吼,“黑吃黑?这里是句容!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敢动我,走不出这县城!”
朱允熥坐在石凳上,岿然不动。
郭镇合上账册,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纯金打造的过肩龙令牌,举到刘步蟾眼前。
“看清楚。”郭镇冷冷道,“九门提督,锦衣卫指挥同知,郭镇。”
刘步蟾死死盯着那块金牌,双腿开始打摆子。
锦衣卫?!
“你……你们是朝廷的人?”刘步蟾声音发颤,但他脑子转得极快,猛地咬牙,“那又如何!肖大人也拿了钱!你们敢抓我,就是跟监察院过不去!”
“是吗?”
后院拱门处,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肖环迈步走入院中。
刘步蟾看到肖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肖大人!救命!他们是锦衣卫!”
肖环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
“臣肖环,叩见太孙殿下!”
刘步蟾的动作瞬间定格。
嘴巴子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太……太孙殿下?!
那个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剥皮揎草的活阎王?!
操了......
刘步蟾双膝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里洇出一滩黄水。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刘步蟾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县令,折扇轻轻敲在刘步蟾的头顶。
“刘县令,你刚才说,这应天府里,谁的话最管用?”
刘步蟾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把契书收好。”朱允熥转身向外走去,“通知南镇抚司,封锁句容四门。张家、李家、赵家,凡是册子上有名的大户,全部抄家。”
“把刘步蟾拖到县衙广场,当着句容百姓的面,剥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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