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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承霄随市委组织部刘副部长一同赴清阳县报到。
车子出了市区,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破。先是柏油路,然后是水泥路,再然后干脆变成了砂石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刘副部长坐在后排,被颠得扶了好几次眼镜。他倒是好脾气,没抱怨路难走,只是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青山,叹了口气:“清阳景色不错,有山有水,就是穷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承霄:“李书记,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李承霄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神色平静:“请组织放心。”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确实不错,青山叠翠,溪水潺潺,偶尔还能看见几户农舍依山而建,炊烟袅袅。若只是路过,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但李承霄看得更仔细。
路边的农舍多是土坯房,院墙上裂着大口子也没人修补,田里的庄稼长势一般。偶尔有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车斗里装的不是粮食,是进城打工的行李。
这地方,跟十年前他初入昆城时看到的景象别无二致。换句话说,清阳落后了昆城不止十年。
桑塔纳驶进清阳县城的时候,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县政府门前围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县政府大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几十号人。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印着褪色的厂名——“红光纺织厂”“东风机械厂”,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但他们只是站着。
不吵不闹,不喊口号,不打横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沉默的树桩。
门口的保安看见桑塔纳的市委牌照,赶紧分开一条通道。
车子缓缓驶过人群,透过车窗,李承霄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一张张麻木的、没有表情的脸。男人、女人,中年人居多,有几个头发已经花白。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疲惫,看着这辆挂着市委牌照的小轿车从面前开过去,既不愤怒也不期待,仿佛只是在履行某种仪式。
很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刘副部长坐在后排,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他是代表市委组织部来宣读任命文件的,结果县里给他安排了这么一出——下岗职工围堵县政府大门,让市委领导亲眼见证。这叫什么?这叫上眼药。
李承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谁安排的这出?让市委组织部的人看戏,不是蠢就是坏。要么是想给新来的县委书记一个下马威,要么就是在给老书记上眼药。不管是哪种,这笔账他都记下了。
车子缓缓驶过人群,李承霄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刘部长,清阳县的群众挺热情啊。”
刘副部长迅速恢复表情,扶了扶眼镜,沉声道:“先宣读任命。”
桑塔纳稳稳停在清阳县委大院门前。
大院是六七十年代的建筑,灰砖灰瓦,门楣上的红五星褪了色,倒是打扫得干净。台阶下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县长綦延年。
李承霄来之前做过功课。綦延年四十七岁,是清阳本地人,从乡镇干事一步步干上来的,在清阳县经营了大半辈子,根深蒂固。这人面相看着憨厚,但能在本地盘踞这么多年不倒,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车一停稳,綦延年就快步迎了上来,隔着车窗热情地伸出双手:“刘部长一路辛苦!”
那架势,热情得像是接待多年未见的老友,全然不顾身后几十米外还站着那群沉默的下岗职工。
刘副部长下车,笑着与他握了握手。到底是多年的组工干部,场面上的功夫滴水不漏,随即转身将李承霄引到身前:“这位就是李承霄同志。老綦,人我可是给你原封不动地交到了,以后清阳的发展,就看你们俩怎么唱好这出戏了。”
綦延年立刻握住李承霄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满面:“李书记,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昆城出了个能人,吴书记的得力干将,这回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话说得漂亮,热情洋溢,听不出半点虚情假意。
李承霄也笑着回握:“綦县长客气了,以后咱们搭班子,还请县长多指点。”
“哪里哪里,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一番寒暄过后,一行人没有直接去大礼堂,而是径直上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这是一场只有县里十几位核心领导参加的“班子见面会”。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摆着一个白色瓷杯,茶香氤氲。
刘副部长坐在主位,宣读了任命文件。文件不长,无非是经组织研究决定,任命李承霄同志为清阳县委书记之类的官样文章。但每一个字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新来的年轻书记身上。
三十出头,衬衫笔挺,坐姿端正,表情沉稳。不像是来镀金的公子哥,也不像是被发配的失意者。
读完文件,刘副部长放下稿子,语重心长地强调了班子团结。这番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谁都知道,重点是讲给綦延年和在座的本地干部听的。
綦延年綦延年率先表态,话说得滴水不漏,什么“坚决拥护组织决定”“全力配合李书记工作”,该说的都说了,态度摆得端正得很。
李承霄的发言很短,短到在座的常委们有些意外。他只说了三句话:“感谢组织的信任。我来清阳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和大家一起把清阳发展起来。有什么话,咱们以后慢慢说。”
綦延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审视。
半小时后,转场至县人民大会堂。
大会堂是清阳县为数不多还算体面的建筑,八十年代修的,能容纳五六百人。今天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全县副科以上的干部,前几排是县直机关和各乡镇的一把手,后面依次排开,一直坐到门口。
李承霄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写有他名字的席卡。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冷漠的,也有隐隐带着敌意的。
随着麦克风里传出字正腔圆的宣读声,任命文件再次被全文宣读。台下响起一阵程式化的掌声,不热烈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履行了鼓掌的义务。
李承霄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
他没有拿稿子。
台下微微骚动了一下。这种场合,新书记上任,发言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洋洋洒洒十几页,从政治站位谈到经济发展,面面俱到。这位倒好,两手空空。
“同志们,”他环视了一圈台下,目光平静而有力,“我叫李承霄。”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李承霄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只说一条:清阳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我李承霄不走。四年,这是我给组织立下的军令状,也是我今天当着全县干部的面,给清阳四十三万老百姓立下的军令状。”
台下鸦雀无声。
綦延年坐在主席台上,面带微笑,端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李承霄没有再多说,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回到座位上。
过了两秒,台下爆发出比刚才热烈得多的掌声。后排有人站了起来,然后更多人的站了起来。掌声像闷雷一样在大会堂里滚过,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李承霄坐在位子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知道,这掌声不代表拥护。在场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鼓掌,有多少是随大流,有多少是在试探这个新书记的成色,他心里门儿清。
但没关系。
他在清阳县这四年的硬仗,从这一刻起,算是彻底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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