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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散了,常委们陪着刘副部长去了龙腾大酒店。这是清阳县唯一的七层建筑,外墙上贴着早已过时的白色瓷砖,顶上竖着“龙腾大酒店”五个大字。有几根灯管坏了,到了晚上就变成“龙腾大酉店”,瞧着有几分滑稽。
别看清阳县穷,这接风宴的标准可不低。清炖甲鱼、红烧黄鳝、酱肘子、土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饭桌上觥筹交错,都是些场面上的话。
“刘部长一路辛苦,清阳路不好走,我敬您一杯压压惊。”
“李书记年轻有为,以后清阳就靠您了。”
“老綦你可得多帮衬着李书记,你们俩搭班子,那是强强联合。”
李承霄吃得不多,话更少。有人敬酒他就举杯碰一下,嘴唇沾沾杯沿,算是给了面子。綦延年倒是左右逢源,一会儿给刘副部长夹菜,一会儿又给李承霄斟酒,热情得像是自家办喜事。
一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刘副部长明天还要赶回市里,綦延年安排人送他去房间休息,自己则热情地拉着李承霄的手,非要亲自送他去看分给他的“宿舍”。
“李书记,你看这一路过来,条件确实苦了点。”綦延年坐在副驾驶上,扭过头来跟后排的李承霄说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县里也没啥好地方,就在政府家属院给你腾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家具家电都是新配的,虽然比不上沪城,但也算是尽了份心意。”
“綦县长,有心了。”李承霄转头对綦延年笑了笑,语气很诚恳,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房子太大,我一个人住怪浪费的。”
綦延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连忙道:“不浪费不浪费,这也是县里的规定,正处级干部的标配。李书记您别客气,这都是该有的待遇。”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承霄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我在县委招待所住就行。”
“那怎么行!”綦延年急了,嗓门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招待所那是给客人住的,又吵又乱,哪有家里舒服?李书记,您要是嫌这房子不好,我再给您换一套。咱县里虽然穷,但几套像样的房子还是有的。”
“老綦。”李承霄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称呼却从“綦县长”变成了“老綦”,这一下就把距离拉近了几分,“我不是嫌房子不好,是真用不着。你想想,我一个人住三室一厅,光打扫卫生就得半天。我孤家寡人一个,收拾屋子、洗洗涮涮这些事,我也懒得操心。住招待所多省事,服务员顺手就把活儿干了,我回头给他们开工资,两全其美。”
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綦延年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李承霄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就把话咽了回去。
这双眼睛看着温和,底下却透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綦延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拍着额头道:“好好好,李书记既然喜欢,那就住招待所。怪我怪我,事先没问您的意思就自作主张了。我这就去安排,一定给您安排最安静的那间。”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綦延年亲自把李承霄送到县委招待所门口,又跟前台的值班人员交代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在转身的瞬间就淡了下去。
这个新来的书记,不好糊弄。
三室一厅的房子不住,偏要住招待所,这是不给他綦延年“贴心安排”的机会,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李承霄不占你清阳县一分一毫的便宜。看起来是嫌麻烦,实则是跟他綦延年划了一条无形的界线。
车子驶离招待所的时候,綦延年坐在后排,靠着车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县长,怎么了?”司机老马跟了他十几年,说话比较随便。
“没什么。”綦延年揉了揉眉心,“给刘部长准备的山货都装车上了?”
“装好了,后备箱塞满了。”
“那就行。”綦延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另一边,李承霄独自站在县委招待所的门廊下。
这是一栋老式的四层红楼,大约是七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红砖被岁月冲刷成了暗褐色,爬了半面墙的爬山虎。门廊上的灯泡蒙了一层灰,发出昏黄的光。
清阳县的夜晚格外安静。没有汽车喇叭声,没有霓虹灯闪烁,只有远处的狗叫声,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前台的小姑娘听说新来的县委书记要住招待所,紧张得说话都磕巴了。她手忙脚乱地找出最好那间房的钥匙,又小跑着去喊了两个服务员上来帮忙收拾。
房间在二楼尽头,是个套间。外面一间小客厅,摆着老式的皮沙发和茶几;里面的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
但胜在干净。
服务员手脚麻利,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房间收拾妥当,换了新床单新枕套,连暖水瓶都灌满了热水。临走时,领班的服务员红着脸问了句:“李书记,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挺好的,谢谢。”李承霄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几个服务员退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走廊里隐隐传来她们压低嗓音的议论声:
“天呐,新书记好年轻......”
“脾气看着挺好的。”
李承霄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自己,他的嘴角微微一扬。
这地方,比那个没人气的三室一厅强多了。
住家属院意味着他把自己放进了清阳县干部的圈子里,住谁隔壁、跟谁做邻居、谁来串门,每一桩都是人情世故。而住招待所,他是“客”,谁来见他都要先过前台登记,主动权在他手里。
况且招待所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能听到。一个县委书记想了解真实的清阳,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是听不来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奶白色电话机。那是老式拨盘电话,旁边连着一个分机盒,要通过总机转接。
李承霄抬手拿起听筒,拨了总机的号码。
“喂,总机吗?给我接个长途。”
那边传来前台小姑娘紧张的声音,她显然已经知道这位新书记住进来了:“李书记?您稍等,我给您转......号码是多少?”
李承霄报了沐婉的号码。
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好。”
“婉婉,是我。”
听筒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流水。
“到了?宿舍怎么样?比昆城好吧?”
“嗯,我住县委招待所了。”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把脚搭在书桌边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能洗澡,有人给换床单,比宿舍省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也行,你照顾好自己。”
李承霄笑了一声,没接话。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混着电话里沐婉细微的呼吸声,让这个简陋的房间忽然有了点家的味道。
“家里都好吗?”
“都好。”沐婉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就是你刚走,爸说要回北京看孙子,说顺路去清阳看看你住的怎么样。”
“沐远和沐舟没有老丈人吗?抢我的干啥?”李承霄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
电话那头的沐婉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嗯,明天我就这么跟爸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响了起来:
“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小平安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照样震得李承霄耳朵发麻。他把听筒往外挪了半寸,等那边喊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
“爸爸周末就回去。”
“太好啦!”小平安欢呼了一声,然后听筒里传来他叽叽喳喳汇报幼儿园近况的声音——什么多多家养了一只猫、什么他画的画被贴在墙上当范本了,事无巨细,语速飞快,显然憋了好多天的话要一口气说完。
李承霄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嗯”“是吗”“真厉害”。
过了一会儿,沐婉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显然是接过了电话:“行了,电话费不要钱啊?说正事。”
“什么正事?”
“那这周末你还回来吗?”
“回。”李承霄想都没想,“答应了平安的。”
沐婉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那边条件不好,别硬撑着。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送过去。”
“什么都不缺。”李承霄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桂花树在路灯下投下婆娑的影子,“这儿挺好的。”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沐婉轻轻说了句:“那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嗯。”
“承霄。”
“嗯?”
又沉默了两秒。
“算了,没事。晚安。”
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嘟嘟声。
李承霄拿着听筒坐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电话机上。
他站了片刻,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路过书桌时,顺手把放在桌角的那部爱立信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着,信号满格,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短信。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才刚到第一天,能有什么事。
窗外又传来几声狗叫,接着一切重归寂静。清阳县的夜晚黑得很纯粹,没有城市的万家灯火,只有山顶上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李承霄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发了会儿呆。
明天开始,他得好好看看这个清阳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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