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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边境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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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又是一个五年。

    这五年里,麟州的变化比前五年还要大。

    边境平静之后,商路渐渐畅通了。

    从前只有官道,如今商道也开了,沿着边境线一路向西,通向西夏境内。

    商人们胆子大的,带着茶叶、丝绸、瓷器翻过边关,换回西夏的良马、皮毛和药材。

    贺昭然在州衙里专门设了一个“边市司”,主管边境贸易的审核和管理。

    他定了几条规矩。

    商队出关要登记,回来要报备,货物的品种和数量都要记录在案。

    这么做既不是为了卡商人的脖子,而是为了掌握边境贸易的流向。

    他让人把这些数据按月汇总,画成图表,挂在签押房墙上。

    虞灵春有一回走进签押房,看见满墙的图表和数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贺昭然站在图表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往上面添新的数字:“跟你学的,你在救治所不是每天都在记录各种数据吗?病人数量、用药种类、伤口愈合情况,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着,商路也是一样,有了数据才能看出门道。”

    他指了指图表上的一条线:“你看,这条是茶叶的出货量,这两年是往上涨的。这条是马匹的进货量,也是往上涨的。两边都在涨,说明贸易在扩大,双方都有利可图。”

    虞灵春走到他旁边,看了看那张图表,又看了看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慨。

    这个人,从当初那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纨绔,变成了如今能画图表、分析数据的知府。

    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用了十几年时间,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商路畅通之后,麟州的集市越来越热闹。

    从前只有本地百姓来赶集,后来周边州县的商人也来了,再后来西夏的商人牵着骆驼、赶着马队,驮着羊毛和药材,穿过边境线,涌进了麟州的集市。

    贺昭然划了一块专门的地做互市,设了翻译和牙行,两边做买卖都有人居中协调。

    商人们在这里交换货物,用丝绸换马匹,用瓷器换皮毛,用茶叶换药材。

    交易达成之后,双方都笑呵呵地拱手道别,约好下一次再来。

    虞灵春有时候会带着长煦去互市逛一逛。

    长煦对什么都好奇,蹲在卖马匹的摊位前看西夏商人怎么跟大宋的买家讨价还价。

    有一回他指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问那商人:“这匹马多少钱?”

    商人伸出五根手指,用生硬的大宋官话说:“五匹丝绸。”

    长煦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说:“五匹丝绸,在我们这边能换五匹马了,你的马比别人的贵。”

    商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说:“我的马,是好马!值这个价!”

    后来两个人拉扯一番,用三匹丝绸的价格结了账。

    长煦跟那些商人打交道久了,也学了不少西夏话。

    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基本的问候和讨价还价已经能应付了。

    有一回虞灵春在救治所里听见他跟一个西夏商人用半生不熟的西夏话争论一车药材的价格,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半天。

    到了贺昭然在麟州的第十年,边境已经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这里曾经是个战场。

    边市上的商队越来越多了,从前只有零星的几支,如今每月都有十几支商队进出。

    贺昭然让人在边市旁边修了一排客栈,专门接待过路的商旅。

    客栈的掌柜是个退役的老兵,腿脚不太利索,但待人接物十分周到,商人们都愿意在这里歇脚。

    边境的平静,自然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是大宋的兵强马壮,周镗这些年把边军操练得铁桶一般,西夏人几次试探都碰了一鼻子灰,渐渐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另一方面,贸易带来的利益让西夏的贵族们发现,跟大宋做生意比打仗划算得多。

    从前打仗是为了抢东西,如今做买卖就能换到想要的东西,谁还愿意去拼命?

    经济这根绳子,比刀剑更管用。

    虞灵春在麟州的第十年,长煦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贺长煦,已经完全褪去了孩童的模样。

    身量抽条似的长高,已经快赶上贺昭然了,肩膀渐渐变宽,嗓音也沉了下来。

    他长得像贺昭然,浓眉星目,轮廓分明,但神情却像虞灵春。

    安静的时候尤其像,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这十年里,他几乎是在救治所长大的。

    他见过虞灵春处理最严重的伤口,见过她深夜守着高烧不退的病人直到天亮,见过她在药材短缺的时候自己上山采药。

    他见过那些被抬进来时脸色惨白、以为必死无疑的士兵,在母亲的救治下一天天好转,最终自己走出救治所的大门。

    他也见过那些实在救不回来的人。

    每一次,虞灵春都会在病人咽气后独自站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站着,然后转身继续忙下一件事。

    长煦从来不问她在想什么,只是在她沉默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有一天晚上,长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从汴京寄来的《策论精选》,看了几页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麟州的夜色跟茂县不一样,茂县的夜是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麟州的夜是干燥的、带着风沙气息的。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低沉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忽然转过身,对正在灯下看医案的虞灵春说:“娘,我想回汴京参加明年的秋闱,然后我会去游学。”

    秋闱是考秀才,考过了秀才,便能游历了。

    不然平头老百姓,是不能离开家乡四处游走的。而且秀才之流,有官府保护,便是连山匪都不敢劫掠。

    虞灵春放下医案,抬起头看着他。

    长煦站在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又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我在麟州待了十年,在这里长大。可我知道,天下不止麟州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虞灵春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站在茂县县衙后院的廊下,看着初生的婴儿,想着他将来要做什么。

    那时候她想的是,只要他平安长大就好。

    现在他真的长大了,站在她面前,说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微笑着说:“好,你想去就去吧。”

    长煦的眼睛亮了:“真的?”

    虞灵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真的,不过汴京不比麟州,人心复杂,你要多长几个心眼。”

    长煦被她带着笑意的话逗笑了,眉眼弯弯的,终于有了几分少年该有的模样:“娘放心,我都懂。”

    “还有一条。”虞灵春看着他,“要经常写家书给我们,不许忘了。”

    长煦忍俊不禁,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十天后,贺昭然也收到了吏部的调令。

    他的任期也满了,这次不是回汴京,是去云南。

    调令上写的是“调任云南府知府”。

    其实按照他的政绩,不该调去云南那个偏僻至极的地方。

    只因朝中有人弹劾他通敌,说他在边境跟西夏人做买卖,纵容商队来往,有资敌之嫌。

    官家虽然没有采信这些弹劾,但也觉得他在西北待得太久了,该换个地方。

    贺昭然看完调令,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调令折好收起来,去书房写了一封信给父亲贺英,把麟州的情况简要说了,又提到长煦要回汴京参加秋闱,请父亲派人接应照顾。

    贺英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几行字:长煦的事,你放心,我安排。你安心去云南,春娘跟着你,别让她受委屈。

    贺昭然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然后去救治所找虞灵春。

    他走进救治所的时候,虞灵春正在给一个摔伤的孩子换药。

    她的动作很轻柔,一边换药一边跟那孩子说话,问他还疼不疼、昨晚睡得好不好。

    那孩子被她哄得乖乖的,换药的时候一声都没哭。

    贺昭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出声。

    等她给那孩子换好了药,送走了孩子和他的母亲,贺昭然才走到她面前,把调令递给了她。

    虞灵春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去云南?”

    “嗯。”

    “也好。”她弯起嘴角,“我在书里看到过,云南那边风景好,气候也宜人。咱们在西北待了十年,也该换个地方了。”

    贺昭然看着她轻松的神色,心里头那点对未来的不安忐忑忽然散了大半。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你说得对,换个地方也好。云南那边,山清水秀,正好养老。”

    虞灵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谁跟你养老?我还想再干十年呢。”

    贺昭然便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

    窗外,麟州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落下来。

    远处的边市还在热闹着,燥热的晚风中,商队的驼铃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离开麟州那天,送行的人比贺昭然预想的还要多。

    周镗一大早便带着几个亲兵在城门口等着,马鞍上挂了两坛西北烈酒,说是让他们路上喝。

    他拍了贺昭然的肩膀,又朝虞灵春拱了拱手,说了句:“虞大夫,往后若有机会,记得回来看看,救治所的门永远给你敞开。”

    贺昭然郑重地回了一礼,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出城时,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认出是知州的马车,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朝车队拱手作揖。

    城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有身穿军服的士兵,有穿布衣的百姓,还有几个西夏商人,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

    虞灵春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这一路走了将近四个月。

    从西北到西南,跨过了大半个大宋的疆域。

    贺昭然带着虞灵春一路南行,路上慢慢悠悠的,走走停停,算是把这些年欠下的闲情逸致都补上了。

    长煦在半路跟他们分了手。

    他要回汴京备考,贺英已经派了人在半路接应。

    送别那天,长煦在马背上朝父母郑重行了一礼,然后拨转马头,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虞灵春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上了马车。

    贺昭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虞灵春嗯了一声,眼眶微红,却并未落泪。

    孩子终会长大,犹如独自飞翔的幼鹰一般,离开父母的羽翼。

    云南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远。

    到了地界之后,路便越来越难走了,两边山峦叠嶂,满目苍翠,空气湿润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这跟西北截然不同,西北是灰黄干燥的,云南却青翠湿润。

    虞灵春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路边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树上垂下长长的藤蔓,叶片宽大而肥厚,在湿润的空气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带着微微辛辣的草木气味。

    贺昭然也凑过来看,他看见路边的溪水里长着一丛丛紫色的野花,花朵小小的,密密地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闪光。

    他指给虞灵春看:“那是什么花?”

    虞灵春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片落叶:“这地方真好,到处都是没见过的花草树木,就像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贺昭然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重新燃起来的好奇和兴奋,心里头那颗悬了半路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怕她不高兴,怕她觉得从西北调到西南是一种发配。

    可她比他想的要豁达得多,她看到的是满山遍野的陌生草木,是新的气候,是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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