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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走了许多日,终于远远望见了云南府的城墙。
云南府的城墙表面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沉静而温和。
城门比麟州的小,但门口的行人络绎不绝。
有挑着担子的山民,有赶着骡子的商贩,有穿着五彩衣裙的当地女子,头上戴着银饰,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知府的宅邸也不大,但胜在雅致。
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院落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
墙角开着一丛虞灵春没见过的花,花瓣是深紫色的,形状像喇叭,在午后的日光下安静地舒展着。
虞灵春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柔滑而温润的触感。
她站起来,对白芷说:“这院子好,比麟州的强。”
白芷正在指挥人搬行李,听了这话笑着应道:“是比麟州的好,麟州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出来,这里暖和多了,空气也好闻。”
白芷在西北十年,皮肤被风吹得粗糙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细细的皱纹,但精神头还是很好,嗓门也还是那么响亮。
她已经嫁给了平安,两个人在麟州办过酒,虞灵春给了她一份厚厚的嫁妆。
平安如今是贺昭然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大小事务都经他的手,办事牢靠,嘴巴也严。
两个人一个是知府的左膀右臂,一个是知府的管家婆,日子过得倒也顺遂。
他们这次来云南,只带了平安和白芷夫妻俩,连刘大娘都没带。
刘大娘年纪大了,经不起路上的折腾,在麟州时便已告老还乡。贺昭然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养老钱,让她回老家安度晚年。
新请的厨娘姓杨,是当地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总是带着笑。
她的手艺跟刘大娘完全不同,做的菜偏酸偏辣,虞灵春头一回吃到酸笋炖鸡的时候,被那股酸辣味呛得直咳嗽,但吃了一碗之后便停不下筷子。
杨嫂每天变着花样做当地的吃食,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菌子野菜。
虞灵春每一样都尝,觉得好吃就记下来,有时候还会问杨嫂做法,自己琢磨着改进。
长煦到了汴京,也按时寄信来。
他的信写得比小时候利落多了,字迹清秀端正,内容也不再是流水账。
信上写他在伯府住下了,祖母身子还算硬朗,念姐儿已经嫁了人,嫁的是贺昭明手下一个年轻军官,两口子日子过得不错。
又说汴京城还是那样繁华热闹,但他在西北待惯了,乍一回来反倒有些不适应。
虞灵春看完了信,又给写了一封回信,托人带去汴京。
她在信里问长煦吃得惯汴京的饭食没有,问他在国子监的功课如何,末了加了一句:若是不顺心,不必勉强自己。考不上也别灰心,还有下一年。
长煦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只有一句话:娘放心,我会考上的。
虞灵春看着回信,看了好一会儿。
之后把信折好仔细收进匣子里,转身去了厨房。
杨嫂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夫人来了,今儿新得了些菌子,想给夫人做道菌子炒腊肉。”
虞灵春挽起袖子:“我来帮你。”
她在这里待了大半年,学了一手本地菜,人渐渐圆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了。
云南的气候养人,不像西北那么干燥多风沙,也不像汴京那样繁喧扰攘。
这里的人说话慢悠悠的,走路也慢悠悠的,连天上的云都飘得比别处慢几分。
虞灵春和贺昭然晚上坐在院子里纳凉,头顶是满天星斗,南方的星空跟北方的不同,星星又密又亮,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墨蓝的天鹅绒上。
贺昭然靠在摇椅上,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握着虞灵春的手。
他没说话,但虞灵春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侧过头看了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被西北的风沙刻下的皱纹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眉宇间的锐气被岁月打磨成了沉稳,嘴角还挂着那副她熟悉的笑意。
“在想什么?”她问。
贺昭然想了想,说:“在想长煦。”
“他好好的,你瞎操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他。”贺昭然放下茶盏,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我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刚出生那会儿那么小一点,皱巴巴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现在都长成大人了,能自己进京赶考了。”
虞灵春把他的手握紧了些:“他会长成大人,我们也会老,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贺昭然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银霜,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的弧度温柔而笃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汴京的瓦子里,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蹲在地上救一个噎住的孩子。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姑娘真好看。
如今她老了,他也老了,可他还是觉得,她真好看。
虞灵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看什么?”
贺昭然握住她的手:“看你好看。”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油嘴滑舌。”
“真的,”他认真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就是看你好看。”
虞灵春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与他双手交握。
院墙外传来几声隐约的虫鸣,混着夜风里花草的清香,一切都那么安静而温柔。
云南的夜,比他们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长、更静、更温暖。
云南的日子是很惬意的,又没有战乱,气候又好,不管春夏都很舒适。
这里天高皇帝远,知府就是最大的官。
贺昭然不必像在西北时那样时刻绷着弦,日子便松快了许多。
他在府衙里待了两个月,把云南府的户籍、田亩、赋税、商旅等各项公务理了个大概,发现这里虽然偏僻,却有一种西北没有的安然。
百姓们种茶、种烟、种甘蔗,日子不算富裕却也不算太苦,民风淳朴,很少有什么恶性案件需要他操心。
虞灵春在城西找了一间空置的铺面,又开了一间医馆,还是叫“灵春医馆”。
云南的药材种类比西北丰富得多,有些她从前只在医书上见过名字,如今在本地山民的背篓里亲眼看见了实物,便一样一样地买回来,晒干、分类、装罐,贴上标签,码进药柜里。
新收的几个徒弟都是当地的女孩子,年纪不大,十岁左右,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手指灵巧,学东西很快。
她们管虞灵春叫“先生”,用当地话喊,带着一种糯糯的口音。
虞灵春跟她们学本地话,学得磕磕绊绊,但每学会一个新词,都能引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闱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长煦的信来得比从前更勤了些,隔两个月便有一封,信上写他在国子监的功课,写他同窗的趣事,写汴京城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街巷。
信末总是加一句:爹娘勿念,儿子很好。
虞灵春每封信都会细细看好几遍,看完便收进匣子里。
贺昭然凑过来一起看,看完便说一句:“这孩子,写信的口气越来越像你。”
虞灵春不置可否,把信叠好放进匣子里。
秋闱开考的日子,虞灵春在院子的榕树下摆了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
贺昭然从府衙回来,看见她坐在那里,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隔着那么远呢,咱们也不能做什么。”
贺昭然看着她,没有拆穿她手里那盏茶已经攥了一个时辰、早就凉透了的事实。
放榜那天,贺英让人快马送了一封加急信来。
信是长煦自己写的,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完之后立刻就让人送出了门:“爹,娘,我中了。”
虞灵春转头对贺昭然说:“今晚加菜。”
贺昭然笑了,转身去厨房跟杨嫂说加两个菜。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的榕树下吃饭。
头顶的星光明亮,夜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
贺昭然破例开了一坛从麟州带来的陈酒,给虞灵春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两个人碰了碰杯,没有说那些恭喜和骄傲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吃菜,偶尔说几句闲话。
夜色渐深,虞灵春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开口:“你说,他以后会做什么?”
贺昭然想了想:“他那么聪明,做什么都不会差。不过我觉得,他会走自己的路,不会走咱们的路。”
虞灵春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贺昭然笑了一下:“他从小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在麟州的时候他就想走。如今到了汴京,见了更大的世界,就更不会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好,年轻人就该去闯一闯。咱们在云南待着,给他留个家,他什么时候累了,想回来了,就回来。”
虞灵春没有再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榕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隐约的虫鸣。
就连时光,都慢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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