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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像被彻底压碎。
纪池韵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管是不是刻意编造的借口,还是确有其事,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既然当众搬出这套说辞,拿秦国公、拿朝堂助力、拿父亲的性命做筹码,便无人能够推翻,无人能够辩驳。
她所有的委屈,都显得微不足道,真相毫无意义。
因为他已经选择了为宋芷荷出气。
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之所以做了,是因为他知道,她背后什么都没了,只能任人拿捏。
她父亲下了狱,以前的故交旧友,或是已经不在京城,或是明哲保身,或是避之不及。
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因为父亲的命还捏在他手上。
现在她需要指望他去为父亲求情,就像自己把最软弱的地方递给了他,而他,捅来了精准的一刀。
刀刃穿心,痛彻骨髓,血肉翻涌,可她连躲闪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硬生生扛下所有刺骨的疼,所有难堪的辱。
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像是吸进千万根针,那些针尖在皮肉里穿插来去,往返不息,痛到无法呼吸。
良久,她才咬紧早已泛白的下唇,压下所有沸腾的情绪,从喉间深处滚出一道低哑的声音:“好,我道歉!”
很轻,干涩嘶哑,却耗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带着被碾碎尊严的卑微,藏着无人知晓的溃不成军。
竹语知道主子说话她不该插嘴,可她实在忍不住了:“姑爷,是表小姐先……”
“住口,这里轮到你一个丫鬟说话了吗?”周鸣鹤厉声喝止。
竹语忍着心里的恐惧,还是说:“纪府出事,小姐本就心里难受,表小姐还骂老爷,小姐才会……”
纪池韵冲她摇了摇头。
她看明白了。
真相不重要,前因后果不重要,甚至她到底是不是无端迁怒、是不是真的无理取闹,全都不重要。
周鸣鹤只是要她低头!
明天早朝的联名求情,秦国公的关键助力,父亲的生机,全部攥在他掌心。
她有求于他,她必须恳求他,必须依附他,这个头,她是必须低的!
一旁的宋芷荷,依旧是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泪水在眼眶打转,鼻尖泛红。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攥着周鸣鹤的青衫衣袖,力道轻柔怯懦,“鹤哥哥,我受点委屈没什么的,真要让表嫂道歉,是不是不太好?”
周鸣鹤目光再次落在她左脸红印上,终于还是痛惜地轻轻抚了抚,语气柔和:“我把你接进京城,不是让你受委屈的。做错了事就该道歉,不管是谁都一样!”
说着,他再次看向纪池韵的眼神里,警告和威胁的意味更浓了。
纪池韵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无波无澜,只剩下一片沉寂。
这些年,父兄帮他助他,明里暗里不知为他挡过多少官场暗流,好几次他贪功,也是父亲阻止,才避免他行差踏错。
七年光阴,纪家倾尽资源为他铺路,让他稳稳攀升至三品礼部侍郎,身居高位、手握实权,风光无限。
纪家于他有恩。
可他现在,却拿纪家人的命,在胁迫她低头!
她不再争辩,不再反驳,不再试图讨要公道。
公道早已不在此处,人心早已凉透,深情不过是演戏。
她走到宋芷荷面前,低声开口:“我知错了。方才是我心胸狭隘,无端迁怒表妹,出言失态、动手伤人,辜负表妹一片心意。我向表妹,郑重道歉!”
宋芷荷站在她身前,看着素来清冷高傲的纪池韵向她弯下了腰,心底瞬间炸开极致的快意与狂喜,隐秘的得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她脸上却依旧是那柔弱善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连忙上前几步,伸手虚虚要扶的样子,但走到一半又惊呼一声,移开了脚。
她的脚下,踩到了一块糕点。
宋芷荷脸色一变,更可怜更无辜了,她挪开脚,看着那块被踩扁的糕点,眼睛顿时红了,声音委屈又难过。
“表嫂,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被你打翻了。你还一口没有吃,它就毁了,我做了半个多时辰的心血,都白费了!”
细碎的桂花糕、软糯的莲子碎,混着青石板的尘土,碎成一片,的确像是被践踏的心意。
周鸣鹤眸光一沉,语气冷硬:“道歉只是认错的本分。阿荷一片真心待你,费心费力亲手做点心探病,体恤你病体、宽慰你心绪,你却无端动怒、出手伤人,还打翻她的心意,让她白白辛苦一场。”
纪池韵麻木地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真心了吗?岳父以前就是这么教你的?”
纪池韵抬起眼,看着这个面容冷漠的男人:“大爷还想我怎么做?”
周鸣鹤抬手指向地上那块被宋芷荷刻意碾烂、沾满尘土的肮脏糕点,眼神冰冷、语气决绝,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这是阿荷的一番心意,是她耗费心力的成果。你既然认错,就把这些糕点捡起来吃了。”
周遭秋风骤停,整片垂花门的空气彻底凝滞,窒息感死死笼罩住纪池韵。
竹语站在一旁,浑身僵硬,眼眶瞬间通红,跪下来求情:“姑爷!糕点已经脏了,沾了尘土,怎么能入口?求姑爷开恩!”
“放肆!”周鸣鹤冷眼厉喝,眸光凌厉扫过来,“主母认错受罚,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插嘴?再多嘴,便将你发卖了!”
宋芷荷见状,心底的快意愈发浓烈,面上却愈发温顺柔弱:“鹤哥哥,表嫂不愿意吃,一定是嫌弃我做得不好!”
周鸣鹤走过来,步步逼近纪池韵,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她,声音低沉冷冽:“要不是阿荷救了张郎中,秦国公绝不会出面。要是张郎中知道他的救命恩人在府里被你欺负,你说他明天会不会让秦国公不要发声?”
纪池韵身子一抖。
她可以反抗,可以硬气,可以宁死不屈。
可代价是父亲斩首、母亲受难、纪家满门覆灭。
她输不起。
青石板的尘土混着软糯的糕体,被碾得不成形状,狼狈不堪,一如她此刻被碾碎的尊严。
“纪氏,我再说一次,捡起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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