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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目光在朱棣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往后退了三步,没有接那把土,也没有回答。
朱棣把手收回,把土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转身走开了。
当夜,北平的驿道上有一匹快马朝着南京的方向出发。
马背上的信使带着一封密报,上面写着七个字:“燕王已疯,不足虑。”
入夜之后,燕王府侧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一道身影闪了进去。
朱棣推开密室的门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棉袍,领口的灰土已经结成了一层薄壳。
道衍和尚正坐在里面,面前搁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一杯茶推到桌对面:“殿下,今日可好?”
朱棣在桌边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好得很,那些密探,都被本王骗过去了。"
几天后,朱允炆看完那封密报之后,把它放在了案角,像是放下了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被翻动的东西。
他说:“四叔疯了,那就不必再担心了。”
程壑川站在殿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臣以为燕王很可能是装的。”
朱允炆抬起头看着他:“程大人,您多虑了。”
程壑川站在那里,窗外的暑气正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地面晒得发亮,像一张正在被压平的厚纸。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一些:“陛下,您忘了臣说过的话吗?最是无情帝王家。”
朱允炆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折子:“四叔都疯了。一个疯子,能翻起什么浪?”
程壑川没有再说。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朱允炆从折子里抬起头再看他一眼,但朱允炆没有。
程壑川看了一会儿,然后告退。
……
荆州城入夏之后雨水不断,城墙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痕。
湘王府的大门已经紧闭了七天。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偶尔有人从王府侧巷经过,也是低着头快步穿行。
朱柏站在王府正殿的台阶上,看着院墙外那圈逐渐合拢的旗影。
朝廷派来的军队已经在城外驻扎了三天,把通往王府的四条街口全部封住了。
他们送来的文书上写的是"调查",但王府外围架设的云梯和弓箭手说明那两个字只是虚掩的锁孔。
朱柏站在殿前台阶上没有退回殿内,只是拢了拢因为连日失眠而发皱的袖口。
他的王妃站在他身后,穿着素色衣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知道朝廷不会只满足于降爵或削地,他们想要的是他的命,然后以一个干干净净的罪名把这一页翻过去,像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盖上自己的章,让它从此不再被提起,不再被人翻开。
第七天傍晚,他做完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常服换下,穿上了那件多年没有穿过的亲王冠服,配齐了所有因由太祖赐下的佩饰,对着那面铜镜理好了系带与衣褶。
院墙外,云梯的支架已经在暮色中成形。
他转身走回正殿,让侍从把库房里存的干柴搬进殿内,一捆一捆地码好,浇上桐油,铺了厚厚一层。
王妃跟着他走进大殿。
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帮他理了理衣领上那道被风吹歪的褶痕,在她想要扶住他的时候,他偏头朝她笑了一下。
朱柏没有回头再看殿门的方向。
他站定之后,伸手从旁边的烛台上取过一支燃着的蜡烛,弯腰凑近了柴堆边缘浸透桐油的那层薄皮。
火苗舔上油面的那一瞬间,火焰向上蹿起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像一条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细蛇,正沿着干柴的缝隙向上攀爬,转眼就缠住了整座大殿的梁柱。
朱柏站在火焰中央,没有后退。
他仰起头,隔着正在卷曲的浓烟,声音像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的沙哑,炽热,字字清晰:"吾乃太祖之子,岂能受辱于小人!"
火光吞没了他最后的身影。
那天夜里,荆州城的东南角亮了一整夜。
火势烧到次日清晨才渐渐熄灭,王府正殿已经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只剩下半截石阶和两根立柱的残骸。
有人从灰烬中辨认出两具已经无法确认面容的遗骸。
几天后,朝廷正式下旨:"湘王朱柏,私藏兵器、招纳亡命、僭越不臣,畏罪自焚。追废为庶人,削去封号,赐谥'戾'。"
这道旨意像一枚被反复压实的印章,盖在了一卷已经烧尽,不可能再被翻开档案上。
消息传到北平的时候,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朱棣在密室中听完了密报的全文,没有立刻开口,先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像没有注意到一样。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烛油滴过多次的旧疤上:"湘王自焚了。"
他顿了顿。
"朝廷这是要逼死我们所有藩王。"
道衍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开口了:"殿下,若再不动手,下一个就是您。虽然您暂时装疯骗过了朝廷,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朱棣没有说话,但是捏紧了拳头。
……
七月。
燕王府的正殿被重新布置过。
朱棣坐在主位上,穿着常服,神色温和。
他的目光越过正殿的廊柱,时不时扫向门外的庭院,像是随口便答:"无妨。张大人和谢大人难得来一趟,本王自当以礼相待。"
张昺和谢贵被引入正殿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他们在王府门外的台阶上站了片刻,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才提起衣袍下摆跨过门槛。
张昺走在前面,步伐平稳,保持着布政使应有的从容,但进入正殿后他放慢了一瞬,目光掠过廊柱后侧垂下的那道锦帘和殿门两侧站立的侍从数量,继续往前走去。
谢贵落后半步,目光保持着平视,但他经过廊柱时略侧了一下身。
两人落座后,朱棣亲手给他们各斟了一杯酒。
酒液清亮,杯沿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他举杯时语气轻松,像在聊一件不必当真的旧事:"二位大人在北平待了这么久,可曾觉得这城里的风物胜过江南?"
谢贵端起酒杯,唇边沾了一下便放下了,杯沿搁回桌面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北平干燥,初来时不太习惯,如今倒也觉得爽利。"
张昺在谢贵放下杯盏后也端起了自己的那杯。
席间的气氛松散而客气。
朱棣没有问起朝廷的近况,没有提及周边卫所的调动,只是像寻常的藩王那样聊着城外的草场、今年夏天的雨水和王府马厩新添的两匹好马。
他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张昺碗中,像寻常的东道主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那样自然,与上个月那个在北平街头披着棉被吃土的身影判若两人。
张昺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没有下筷。
朱棣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张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内足够清晰:"张大人,你们在北平待了这么久,是为看管本王吧?"
张昺没有说话,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谢贵的脊背坐直了一些,但依然没有碰案上的酒杯。
朱棣站起来,走到张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尔等奉命监视本王,以为本王不知道?"
张昺抬头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声音依然平稳:"殿下,臣只是奉朝廷之命……"
他的话没有说完。
朱棣没有等他讲完,举起面前的酒杯,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殿后那道锦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全副武装的亲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谢贵猛地站起来,伸手摸向腰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的刀在他进府之前已经被门外的侍卫收走了。
张昺依然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没有躲闪,只是看着那些正在合拢的亲兵,看着朱棣站在碎裂的瓷片中间,那双眼睛里的疯癫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不再压制的锋锐。
张昺在最后抬了一下头,然后他闭上眼,没有说任何话。
亲兵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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