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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齐鸿儒声音颤抖,显然是受到了强烈的惊吓。
这几年在农场,大半夜被拉出去是常有的事。
今天直接被人扔进了拖拉机,他以为自己这条命就算是到头了。
张向阳心里一酸。
堂堂省里的一把刀,怎么就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齐老,您误会了!”
张向阳一把按住齐鸿儒乱挥的双手,一边急切的说道:“我们不是坏人,我……我只是个当爹的,我儿子快憋死了,今天找您是求您救命!”
齐鸿儒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断腿的眼镜,看清了面前的男人,旁边还有两个冻得发抖的女人,怀里死死的抱着个小婴儿。
“大夫……救救孩子……”林秀兰哭着把张锁兆递了过去。
齐鸿儒的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身体的颤抖瞬间停止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扯开棉被。
卫建国的手电筒光打在孩子脸上。张锁兆的脸已经从紫黑变成了灰白,胸口连起伏都快没了。
“三凹征?”
“急性喉炎!?”
齐鸿儒脱口而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专业素养。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颈,脸色大变:“怎么冻成这样!冷空气会加剧水肿,这车上不能待!赶紧找个暖和地方,要有热水!”
“去招待所!”
赵德华扯着嗓子吼道:“离这儿不到两里地!开车!”
拖拉机再次轰鸣。
五分钟后,招待所后厨的门被一脚踹开。
赵德华熟门熟路地拉下电灯拉线。
张向阳抱着孩子冲进去,直接把孩子放在了宽大的菜板上。
“生火!把最大的蒸锅架上,烧水!”齐鸿儒此刻完全变了个人。
刚才那个懦弱惊恐的小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成竹在胸的科室主任。
苏红英和林秀兰赶紧去弄煤炉子。
这俩女人干农活是一把好手,不到两分钟,后厨的大灶就窜起了火苗。
“找个大盆!倒开水!快!”
齐鸿儒一边解开孩子的衣服,一边指挥。
“好!”
张向阳赶紧把热水倒进一个不锈钢大盆里。
齐鸿儒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脸朝下悬在热水盆上方。
“急性喉炎引起的水肿,最怕冷空气刺激。湿热的蒸汽能扩张气道,缓解黏膜充血。”
齐鸿儒一边用手搓着张锁兆的后脊骨,一边儿观察着孩子的状态。
“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带着混浊的痰从他的口鼻里无意识的流了出来。
“糟了!”
齐鸿儒脸色大变,声音也跟着急促了起来:“被耽误的太久了,孩子已经没有自主呼吸了!有没有刀?”
“有!”
张向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腰间那把用来剥兽皮的猎刀抽了出来。
“这……哎!放在锅里蒸五分钟!”
齐鸿儒无奈的看着周围的环境,只能做出这般的妥协:“再帮我找根软管!最好是橡胶的!”
“也有!”
赵德华从后厨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根用来打酒的橡胶管儿,很粗,但已经是很好的东西了!
“酒!”
齐鸿儒大喝。
赵德华赶紧又从后厨找来了一瓶闷倒驴:“七十二度!高高的!”
齐鸿儒接过酒壶,先是猛灌了一口,然后直接把猎刀和软管都用酒淋了一遍!
“按住孩子!千万别让他动!我要切开气管!”
齐鸿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的他哪里还像是一个只会大扫猪圈的劳改犯。
林秀兰吓得捂住了嘴,眼泪狂掉。
苏红英死死咬着牙,转过头不敢看。
张向阳一言不发,一双大手稳稳地固定住张锁兆的头部和肩膀,哪怕左肩的伤口再次被牵扯,他也纹丝不动。
四周只剩下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齐鸿儒深吸一口气,干枯的手指在张锁兆的脖颈上摸准了位置。
手起,刀落。
“噗叽”——
没有麻药,没有无菌手术室。
锋利的猎刀精准地划开喉部皮肤,切入气管软骨环。
一股暗红色的血水混着浓痰瞬间喷了出来,溅了齐鸿儒一脸。
老头连眼睛都没眨,拿起了消毒后的软管就要往切口里插。
“等一下!”
张向阳一把拦住了齐老:“这里的环境不是无菌的,这样通气会让他肺部感染加剧的!赵哥还有酒么?”
“有啊……”
“拿来!”
张向阳拿来了闷倒驴,又把那根打酒的管子一分为二,一边长一边短的插在了酒瓶上。
齐老眼睛一亮:“止逆阀?”
"对,这样就可以隔绝空气中的细菌了!"
齐老也来不及惊叹,他接过长口,一把戳进了张锁兆的喉管里。
“呼——哧——”
空气猛地灌入肺部。
原本已经翻白眼的张锁兆,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
“哇——!!!”
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啼哭声,撕破了风雪交加的黑夜。
孩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紫黑色慢慢褪去,恢复了一丝苍白的血色。
“活了……我的天老爷,活了!”
苏红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林秀兰紧紧抓着衣角,也是泣不成声。
…………
齐鸿儒脸上并没有任何放松的表情。
老头抓起案板旁的一块脏抹布,胡乱擦掉脸上的血迹。
他盯着张锁兆脖子上那根简陋的橡胶管,眉头依旧拧着。
“别高兴太早。”齐鸿儒声音沙哑,打破了屋里的喜悦。
张向阳转头看他。
“气管切开,只是强行打通了气道,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齐鸿儒指着孩子起伏的胸膛:“急性喉炎的根子是细菌感染。现在气管切开,创口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最多四十八小时,他就会死于重度肺部感染。”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林秀兰顾不上地上的脏水,爬到案板前:“大夫,要啥药?俺们去买!俺们带钱了!”
“买不到。”
齐鸿儒摇头,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氢化可的松、地塞米松还有庆大,这种级别的药,全县只有人民医院药房有。那是严格管控的处方药。”
老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这身份。我开的方子,别说拿药,递进去都能把你们一起连累了。”
赵德华站在一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齐老,我出面行不行?我好歹是县委招待所的……”
“没用。”
齐鸿儒打断他:“现在医院里当家的,是那帮学生。他们连老院长的腿都敢打断,你一个招待所主任的面子,恐怕是不够用啊。”
空气陷入死寂。
张向阳盯着齐鸿儒那张苍老疲惫的脸。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前世的记忆。
1978年初,风向已经变了。
最多再过一个月,上面就会下文件。
像齐老这种级别的医学泰斗,不仅会被接回省城,还会官复原职,成为医学界的座上宾。
一个月。
可案板上的张锁兆,连三天都撑不到。
张向阳伸手摸了摸张锁兆温热的脸蛋。小家伙呼吸平稳了些,眼睛紧闭着。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水盆边,拿起那把沾血的猎刀。
扯过一块干净的笼布,将刀刃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净。
“秀兰,红英,你们留在这看着孩子。”张向阳将猎刀重新插回腰间的皮鞘,语气平静。
“向阳,你要干啥去?”林秀兰察觉到男人语气里的冷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去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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