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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新法队列军训,我练的是杀人技
脚步声远了,夜色把城墙的影子吞了个干净。
第二天,校场。
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薄雾笼罩着县城外那片空地,草叶上挂着露珠,踩一脚,鞋底湿漉漉的。
民团的新兵们稀稀拉拉地站在那儿,有的叉着腰,有的蹲在地上拔草玩,有的干脆靠着旁边的树干打哈欠。
王大壮站在最前排,扭头朝自家兄弟使了个眼色,低声嘀咕:“二壮,你说大人叫咱们来,是不是该发刀了?”
王二壮搓了搓手,眼里冒着光:“那可不,俺昨晚做梦都梦见自己拿着把大刀,嘁哩喀喳砍山匪。”
“肃静!”
一声暴喝从校场前方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翼德叉着腰站在高台上,一脸横肉绷得紧紧的,活像尊门神。
他身后,陆怀瑾负手而立,灰色的粗布长衫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新兵们噤了声,却没站直,还是懒洋洋的,像一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歪七扭八。
陆怀瑾的目光扫过人群,没说话。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不发刀。”
底下一阵骚动。
王大壮第一个嚷出来:“大人,不发刀咋练杀敌啊?”
“是啊!俺们来当兵,就是为了砍山匪的!”
“没刀拿啥砍?用牙咬?”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笑,有人起哄,乱糟糟的。
陆怀瑾没急着说话,只是抬手,朝旁边一指。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校场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整整齐齐站着一队人。
老建设兵团的人。
只有三百来号,清一色的短褐,腰间扎着布带,脚上绑着草鞋,手里什么都没拿。
可他们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排钉在地里的木桩,纹丝不动。
晨光从东边洒过来,照在他们脸上,照在那些被风吹日晒打磨得黝黑粗糙的面孔上,照在那些沉默的、不带一丝多余表情的眼睛里。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虫鸣都像是被掐断了。
新兵们愣住了,嘴张着,刚才的嬉笑僵在脸上。
“关云长。”陆怀瑾的声音淡淡的。
“末将在!”
应声从那队人里传出,紧接着,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出来。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转身,面向新兵们,嗓门一开,声如洪钟。
“全体都有——”
哗啦。
三百个人同时动了,脚跟并拢,鞋底磕在一起,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晨雾,劈进了每个新兵的耳朵里。
“齐步——走!”
命令落下,队伍动了。
没有一个人抢拍,没有一个人拖拍。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变成沉闷的、有节奏的鼓点,“咚、咚、咚”,震得地面都在颤。
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样,角度一样,连手指蜷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们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折回来,队形纹丝不乱,像一条铁铸的长龙,在晨光里缓缓游动。
王大壮的嘴越张越大,手里的草根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向左——转!”
哗啦,三百人同时转身,脚跟磕地,声响如一。
“立——定!”
队伍停了,像被钉死在地上。
关云长站在队伍最前面,虎目圆睁,朝新兵们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像是在看一群还没断奶的崽子。
“听我口令——”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声音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杀——!”
三百人同时开口,声浪如雷,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个“杀”字,那是三百个“杀”字叠在一起,汇成一股气浪,裹着血腥味,裹着尸山血海的杀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王二壮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旁边的几个新兵也白了脸,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响。
校场上,鸦雀无声。
陆怀瑾抬脚,慢慢走到新兵们面前。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呆滞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一勾,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寂静里。
“看明白了?”
没人答话。
“他们没拿刀,没拿枪,”陆怀瑾说,“可你们怕不怕?”
王大壮咽了口唾沫,嘴张了半天,憋出一个字:“怕……”
“为什么”他们……他们那气势……“王大壮挠了挠脑袋,词穷了。
“气势哪来的?”陆怀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不是声音大,不是瞪眼睛,是纪律。”
他转过身,指着那队老建设兵团的人。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练了上千遍。
左脚踩,右脚踩哪儿,手臂抬多高,脑袋转多少度,全都刻在骨头里。“
“战场上,个人武勇屁用没有。”陆怀瑾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人,能砍二十个,能砍一百个?
对面四百个人一拥而上,乱刀砍下来,你连招架都来不及。“
他顿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或年轻或黝黑的脸。
“可如果你们能像他们一样,”他指了指老建设兵团,“三百个人,令行退如一,像一把刀,像一堵墙,那对面冲过来的六百人,就不是六百个人,是六百个活靶子。”
陆怀瑾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身,朝张翼德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张翼德扯着嗓子喊,“站军姿、走正步、听口令,谁偷懒,老子亲自伺候他!”
话落,他从腰间抽出一根指头粗的柳条,在空气里甩了一下,发出脆响。
新兵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接下来的日子,校场上再没了嬉笑。
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脚后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手贴裤缝,目视前方,不许动,不许说话,连眼珠子都不许乱转。
太阳毒辣辣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进脚下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有人腿软了,膝盖一弯,“噗通”跪下去。
张翼就抽过来了,不重,却带着风声,“啪”地打在小腿上,火辣辣的疼。
“站直了!膝盖绷紧!”
走脚落地,右脚抬起,膝盖必须与腰齐平,脚尖绷直,落地时“咚”的一声,要能砸出坑来。
一开始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酒的鸭子,走三步撞两下,笑料百出。
张翼德不骂,也不打,只是让他们重来。
一遍十遍,二十遍。
走到腿肚子抽筋,走到脚底板磨出血泡,走到连做梦都在喊“一二一”。
一周之后,新兵们变了。
站,纹丝不动,像一排钉子钉在地上。
走正步时,脚步声整齐划一,“咚、咚、咚”,震得地面都在颤。
喊浪如雷,“杀”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血性,带着煞气。
陆怀瑾站在校场边,看着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嘴角微微该挑人了。“他说。
张翼德愣了一下:“挑啥人?”
“弓弩队。”陆怀瑾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我需要臂力好、眼神准的,专门练连弩。”
消息传下去,校场上炸了锅。
“弓弩队?那可是精锐!”
“大人人咋挑?比掰手腕?”
“听说要考眼力,百步之外射铜钱。”
议论声此起彼伏,新兵们个个摩跃跃欲试。
选拔的方式很简单:拉弓,射箭。
校场东头立着一排草靶,五十步开外,靶心画着红圈,碗口大小。
每人三支箭,射中两支以上,进备选。
第一轮,八百多人参加,筛掉一半。
第二轮,靶子挪到八十步,红圈缩小到拳头大。
又筛掉大半。
第三轮,一百步,红圈只有鸡蛋大小。
场上只剩下百来人,个个屏气凝神,拉弓搭箭,眯着眼瞄准。
陆怀瑾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忽然定住了。
角落里,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弯弓搭箭,二十出头,黝黑精瘦,胳膊上的肌肉像拧紧的麻绳,青筋一道道鼓起来。
他拉弓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绣花,可弓弦却稳得像钉死在空气里,一丝颤动都没有。
嗖——
箭矢破空而去,“哚”的一声,正中靶心。
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三箭全中,箭头几乎叠在一起,像三根筷子插在同一个点上。
陆怀瑾的眼睛亮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声音有点腼腆:“回大人,俺叫黄忠。”
“黄忠。”陆怀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勾,“从今天开始,你是弓弩队的队长。”
黄忠张了张嘴,一脸难以置信:“大人,俺……俺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怎么了?”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淡淡的,“我以前还是个赘婿呢。”
黄忠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弓弩队组建完毕,八百人,清一色的精壮汉子,臂力过人,眼神锐利。
陆怀瑾没有让他们练传统的弓箭,而是拿出了那批图纸上的东西——连弩。
弩身是硬木削的,弩弦用牛筋搓成,箭槽一次能装三支短矢,扣动扳机,三箭齐发,射程可达二百步。
黄忠第一次摸到这玩意儿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人,这……这是啥?”
“连弩。”陆怀瑾把弩递给他,“三矢齐发,不用拉弦,扣一下扳机,三支箭就出去了。”
黄忠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吓人。
他举起弩,瞄准百步外的草靶,扣动扳机。
嗖嗖嗖——
三支短矢几乎同时飞出去,呈扇形散开,“哚哚哚”三声,全钉在靶子上,其中一支正中红心。
“好!”张翼德在旁边拍了下大腿,“黄忠,你小子是个神射手啊!”
黄忠的脸涨得通红,挠着脑袋嘿嘿笑:“大人,这弩……比弓好使多了。”
陆怀瑾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弓弩队的其他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练这个。”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天五百次装填,五百次射击,什么时候练到闭着眼睛都能三箭齐发,什么时候算毕业。”
五百次。
新兵们倒抽一口凉气,却没人敢吱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校场上的弩弦声从早响到晚,“嘣、嘣、嘣”,像一首单调却有力的战歌。
黄忠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手指被弩弦勒得满是血痕,缠上布条继续练。
他的眼神越来越准,射出的三支箭,落点越来越集中,最后几乎能钉在同一个点上。
陆怀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黄忠。”他喊了一声。
黄忠跑过来,单膝跪地:“大人。”
陆怀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拳头大小,黑乎乎的,顶部插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这东西,”他把陶罐递过去,“你敢用吗?”
黄忠接过陶罐,掂了掂,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晃起来哗啦响。
“大人,这是啥?”
“火油罐。”陆怀瑾的声音淡淡的,“点燃引线,数三下,扔出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扔远点,别炸着自己。”
黄忠咽了口唾沫,手心冒出汗来。
陆怀瑾带着他走到校场边缘,面前是一片空地,五十步外立着一排稻草人。
“扔。”
黄忠深吸一口气,把陶罐举过头顶,左手捏住引线末端的麻绳头,用火折子点燃。
火星子“嗤嗤”地往上窜,冒着青烟。
他数了三下,猛地挥臂,把陶罐扔了出去。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砸在稻草人堆里。
然后——
一声闷响,火光腾起,橘红色的火焰裹着黑烟冲天而起,碎陶片四散飞溅,泥土碎石被炸得满天乱飞。
那排稻草人瞬间被吞没,烧成了一团火球,噼里啪啦地响。
黄忠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校场上的其他人也都傻眼了。
有人手里的弩差点掉地上,有人腿一软蹲了下去,有人喃喃出声:“老天爷……”
陆怀瑾走到黄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东西,”他的声音淡淡的,“以后专门由你们弓弩队来用。”
黄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大人,这……这玩意儿,是神仙造的?”
陆怀瑾笑了笑,没答话。
他转身,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眼底的光冷下来。
“黄忠。”
“末将在。”
“三天后,”陆怀瑾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带上你的弓弩队,带上这些火油罐,到北门城墙上等我。”
黄忠愣了一下:“大人,三天后……是有仗要打?”
陆怀瑾没回头,只是抬脚,朝校场外走去。
袍角在风里翻飞,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淡淡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黄忠的心里。
“该来的,总会来。”
黄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怀里,那个还没用完的火油罐,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远处,太阳沉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血红的晚霞。
校场上的新兵们还在议论纷纷,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蜂。
可黄忠听不见了。
他只是盯着北面那片黑沉沉的山脊线,盯着那条通往猛虎山的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三天。
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怀里的火油罐,硌得他肋骨生疼。
猛虎山,聚义厅。
过山风躺在虎皮交椅上,一个妖娆的女人正给他捶腿,酒碗搁在手边,喝一口,洒半口。
林冲站在堂下,眉头拧成了死结。
“大哥,”他压低声音,“属下还是觉得,这事有蹊跷。”
过山风“嗤”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啥蹊跷?”
“那书呆子上任才一年多,又是修路又是建墙,还弄出什么‘神仙土’,”林冲说,“咱们派去的探子回来说,他还在招兵,练得有模有样……”
“练兵?”过山风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都在抖,“一群泥腿子,拿着锄头扁担,练几天队列,就叫兵了?”
他坐起身,三角眼眯起来,声音阴恻恻的。
“老三,你越活越回去了。”他指着林冲的鼻子,“一个赘婿,把你吓成这样?”
林冲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过山风站起来,走到聚义厅门口,朝山下望去。
夜色沉沉,南溪县城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
“三天后,”他的声音粗粝而阴狠,“老子亲自下山,把那书呆子的脑袋拧下来,挂旗杆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还有他那个婆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下流的意味,“老子听说,那娘们长得跟天仙似的,到时候,嘿嘿……”
聚义厅里,匪徒们哄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冲站在人群里,没有笑。
他只是盯着山下那几点灯火,眉头越皱越紧。
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夜风吹过聚义厅,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远处,南溪县城的方向,那几点灯火忽然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黑暗,正从山的那边,一寸寸地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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