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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四海商会大掌柜范霜华却有些反常。
平日里雷厉风行,处理天下商路账目到深夜也不见疲惫的范大掌柜,最近竟格外嗜睡。
不光如此,桌上那些她平日最爱吃的酸辣汤、红烧肉,刚闻到味道,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呕——”
后院暖阁里,范霜华刚端起碗,胃里便猛地一阵翻腾。
她连忙拿帕子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一旁的贴身丫鬟小翠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端来温水和酸梅。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都连续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人也昏昏沉沉的。”
范霜华接过温水漱了漱口,脸色有些发白,摆手道:
“无妨。许是这几日核算江南四海钱庄的账目,熬夜受了寒。”
“这哪像是受寒啊!”
小翠说着说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拍了下手。
“嗜睡、恶心,还不想吃酸辣……小姐,您该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范霜华娇躯一震,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到地上。
她抬起头,美眸中满是不敢置信,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有孕了?
她和秦烈在一起也有些日子了。
只是秦烈整日忙着九边军务和四海商会的大局,两人聚少离多。
若是真的有了骨肉……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翠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暖阁。
“来人啊!快请府里最好的老郎中!快!”
——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总兵府都沸腾了。
听说范大掌柜疑似有孕,总兵府上下个个喜气洋洋。
亲兵、后厨伙计、管家老仆,全都满脸笑意,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暖阁里的贵人。
正在军营视察新式炮兵操演的秦烈,接到亲兵骑马送来的消息后,连大氅都来不及扣好,便翻身上马,直奔总兵府。
“大帅!大帅,您慢些!”
亲兵在后面急得大喊。
秦烈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脚跨进后院,便大步冲进了暖阁。
屋内,宣府名医张老郎中正隔着红丝帕,凝神为范霜华诊脉。
秦烈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两辈子为人,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
此刻看着榻上脸色略显苍白的范霜华,心里又惊又喜,垂在身侧的双手竟微微发颤。
片刻后,张老郎中收回手,捋着胡须,笑着向秦烈拱手。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范大掌柜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虽说月份尚浅,但观其气色体征,极似滑脉,正是喜脉之兆啊!”
“中了!真的有了!”
小翠当即欢呼起来。
“咱们总兵府要有小主人了!”
榻上的范霜华俏脸通红,眼波流转,满是温柔地望向秦烈。
秦烈大喜,连忙上前扶住张老郎中的胳膊。
“张老先生,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张老郎中笑道,“老朽诊脉四十载,这点把握还是有的。不过如今日子尚浅,还需静养。老朽先开几副安胎养气血的方子,七日后再来复诊确认。”
“好!赏!大赏!”
秦烈大手一挥。
“府上所有人,赏银三个月!”
“谢大帅!谢大帅!”
屋外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
接下来的几日,总兵府的气氛彻底变了。
秦烈直接推掉了所有不紧急的公务。
九边巡视、兵工厂视察,甚至连参谋处的日常议事,都一股脑交给了沈文度。
天下大事再重要,也没有范霜华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秦烈亲自守在暖阁里,端茶倒水,事事都要过问。
“霜华,来,把这碗燕窝粥喝了。”
他端着白瓷碗,拿着小匙,一边吹凉热气,一边小心翼翼地送到范霜华嘴边。
范霜华靠在软枕上,看着平日里杀伐果断、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秦大帅,此时却像个笨拙的护卫一样围着自己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君,我自己来吧。我又不是废人,哪有这么娇贵?”
“不行!”
秦烈眼睛一瞪,一本正经道:
“老郎中说了,头三个月最要紧!你安心躺着。四海商会那些账目,我已经让几个大掌柜先顶着了,一页都不准你碰!”
范霜华心里甜滋滋的,只好顺从地喝下了粥。
秦烈又贴到她腹部,侧着耳朵听了半天。
范霜华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这才几天,你能听见什么?”
秦烈嘿嘿一笑。
“我听听咱们的孩子动没动。”
整整六天,秦烈几乎寸步不离。
端茶倒水也就罢了,甚至亲自下厨,专门做酸甜口的菜,把范霜华照顾得无微不至。
总兵府这边刚传出喜讯,宣府高层也都听到了风声。
后勤局、格物谷、教导旅的军官们,纷纷私下备好了贺礼,就等七日复诊后,正式向大帅道喜。
——
第七日,复诊。
风雪初停,阳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刺眼的白。
张老郎中提着药箱,在秦烈亲自陪同下,再次来到暖阁。
屋内气氛有些紧张。
小翠捏着手帕,范霜华也屏住了呼吸。
张老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范霜华的手腕。
一息,两息,三息……
随着时间推移,他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渐渐消失,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收回手,又换了范霜华另一只手腕,重新凝神切脉。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秦烈盯着老郎中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老先生,如何?可是……孩子有什么不妥?”
张老郎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又看了看范霜华的舌苔,询问了几句她平日的饮食起居。
最后,老郎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抹着冷汗道:
“大帅……老朽有罪!老朽糊涂啊!”
秦烈脸色一变。
“到底怎么回事?直说!”
张老郎中连连叩首。
“大帅明鉴!范大掌柜……并未有孕!”
“什么?!”
小翠当场叫了出来。
范霜华也愣在榻上。
张老郎中哆哆嗦嗦地解释:
“上次诊脉时,范大掌柜体内气血翻涌,脉象极似滑脉。可今日复诊,气血已经平复,老朽这才看清——范大掌柜是长年操劳,积劳成疾,以致脾胃虚弱、肝气郁结。”
“再加上冬日受寒,所以才会食欲不振、恶心呕吐。这……这是脾胃失调,并不是什么喜脉啊!”
暖阁内,顿时一片死寂。
闹了整整七天。
全府上下欢天喜地,秦烈甚至已经想好了几个孩子的名字。
结果……竟然是场乌龙?
小翠脸色惨白,默默退到了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范霜华更是又尴尬又难堪,眼眶一红,低头揪住被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夫君……是我不好,害你白高兴了一场……”
张老郎中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着秦烈发怒。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烈没有发火。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和错愕渐渐散去,整个人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秦烈走到床边坐下,拉住范霜华冰凉的手,温声道:
“没怀上?没怀上好啊!”
范霜华抬起头,满脸错愕。
“夫君……你不生气?也不失望?”
“我失望什么?”
秦烈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没好气地道:
“老实告诉我,这段时间是不是又偷偷核算账目到深夜了?脾胃失调、肝气郁结,这不都是累出来的!”
说完,他转头朝张老郎中挥了挥手。
“老先生起来吧,不知者不罪。既然是脾胃虚弱,就赶紧开些调理脾胃、滋补气血的方子。”
“谢大帅不杀之恩!谢大帅!”
张老郎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开药。
秦烈重新握紧范霜华的手,认真看着她。
“霜华,如今九边刚定,四海商会的事情又堆积如山,北方大战随时可能爆发。你若此时怀了孕,不仅自己受罪,我也要分心。”
“只要你人没事,把身子养好再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急什么?”
听着这番话,范霜华心里的愧疚和不安顿时散了大半。
她看着秦烈,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宽自己的心!这几天是谁天天贴着我肚子听动静?还折腾得全府上下跟着忙活。回头看你怎么和下面的人交代!”
秦烈哈哈大笑。
“交代什么?大帅关爱夫人,天经地义!”
他话锋一转,立即板起脸。
“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服药调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看账本!”
暖阁里,原本尴尬压抑的气氛,重新变成了温馨的笑声。
——
不过,这个乌龙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宣府高层耳中。
总兵府前厅,政务处。
内政大员顾佐与参谋长沈文度正坐在桌前审阅公文。
听说郎中复诊的结果是“脾胃失调”,而不是什么喜脉,两人同时愣住了。
沈文度放下羽毛笔,苦笑着摇了摇头。
“居然是个乌龙……大帅高兴了整整七天,最后竟白高兴一场。”
对面的顾佐却神色严肃,将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沈先生,这可不只是白高兴一场。”
沈文度挑了挑眉。
“顾老此话何意?”
顾佐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宣府城,缓缓开口:
“大帅如今二十有余,手握数十万雄兵,占九边,灭草原,吞辽东。江南世家倾心,天下民心所向。”
“定鼎京师、改朝换代,不过是一两年的事!”
说到这里,顾佐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
“可大帅至今……膝下无子啊!”
“自古以来,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咱们这些跟着大帅提头颅、洒热血的文臣武将,图的是万世功业!”
“大帅若无后嗣,基业由谁继承?麾下数万精兵的人心,又如何安定?!”
沈文度的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是啊。
如今的秦烈,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将,而是即将开创全新帝业的无冕之王。
可没有继承人,军心民心终究悬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顾佐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压低声音道:
“范掌柜要调理身子,清漪那丫头又一心扑在新学上……”
“沈先生,咱们做臣子的,大帅的子嗣大事——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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