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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宏远发来的第一批检测报告，是在春雨停歇后的第三天到的。
王浩把邮件打印出来，厚厚一沓，在枣树下的石桌上逐页翻开。
土壤有机质含量已经开始回升，从之前的百分之零点八升到了百分之一点三。
虽然离合作社的百分之三还有很大距离，但趋势是好的。
更让人欣慰的是，最新一批当归的检测数据显示有效成分含量终于重新达到了药典标准，这是五年来头一回。
方宏远在邮件里用了三个感叹号，激动得像个刚入行的年轻人。
随报告附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方宏远蹲在一片新翻的林下坡地上，手里抓着一把深褐色的土。
他的袖子卷到手肘，皮鞋上全是泥，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跟几个月前那个西装革履站在机场接机的总裁判若两人。
他说这片地是第一批停止使用化肥、改施腐殖土和农家肥的试验田，旁边几垄是按合作社轮作方案种下的当归和黄芪。
苗子比往年高了整整一个拳头，叶子绿得发亮。
他说他已经跟那几家终止合作的老客户重新联系了，把合作社的土壤改良方案和溯源系统搭建进度如实告知，其中两家已经表示愿意恢复合作意向。
最后一段镜头，方宏远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大片新翻的林下坡地和新抽的绿苗。
山风吹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郑重地说了句：“春根，谢谢你。你救的不只是这片地，还有山脚下那几个村的药农。他们说今年不出去打工了，要回来种药材。”
青云子是跟着王浩和方宏远的视频通话一起看完这段视频的。
他在岭南待了快两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以前还好。
他每天天不亮就带基地的技术员上山，教他们怎么堆腐殖土、怎么挖排水沟、怎么用防虫香草代替化学农药。
技术员们一开始叫他青云道长，他红着脸纠正了好几次，说叫他小云就行。
后来他们就叫他云师傅。
他说这个称呼比青云道长听着顺耳。
“春根哥，方总那边溯源系统的框架已经搭完了，现在正在录历史数据。这套系统跟合作社用的完全一样，以后南岭的每一批药材都能追溯到大田编号和种植批次。方总说等系统正式上线之后，要亲自来李家庄道谢。”
王浩问那边的有机种植推广得怎么样。
青云子说山下几个村已经有十来户药农加入了改良计划，虽然现在还只是小范围试点，但那些药农看到合作社送来的灵芝和当归的检测数据之后态度完全变了。
以前让他们放弃化肥他们觉得是痴人说梦，现在看到合作社的药材有效成分含量是药典标准的数倍，他们反过来主动问能不能多种几亩试验田。
方宏远还把合作社送的那批黄芪种子种在了试验田最好的一角。
苗子刚冒头的时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春根，照片上嫩绿的芽尖顶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说这是他这几年最珍贵的财富，比任何一份商业合同都重要。
傍晚，李春根在枣树下跟方宏远通了个视频电话。
方宏远站在办公室里，背后的书架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真空袋封装好的灵芝标本，旁边放着一朵晒干的当归花，标签上写着“李家庄合作社赠”。
方宏远说他把岭南药材集团的长期战略做了一次彻底的调整。
以前只追求产量和利润，药材品质下滑之后就用价格战去抢市场，结果越抢越糟。
现在他把品质放在第一位，把溯源系统作为核心竞争力，不再跟那些靠化肥催产的基地打价格战。
整个集团的战略定位都变了，而这个改变是李春根给他的。
李春根说不是谁给谁的，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能选这条路，说明他本来就想走。别人只是帮他指了一下方向。
方宏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派了青云子来指导技术，派了王浩来搭建系统，又送了合作社最好的种子。
这份情谊岭南药材集团会一直记在心里。
等溯源系统正式上线那天，他要请李春根去岭南，不是为了剪彩，是想让他亲眼看看那片重新活过来的林下坡地，还有那些重新回到田里的药农。
挂了电话，李春根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石桌上，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
爹，仙师把种子留给你，你把种子留给了我。
现在这些种子，已经在南岭山脉的另一片林下坡地上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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