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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背着种子离开后的没几天,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停在了村口。
车身上溅满了泥浆,挡风玻璃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过的痕迹,一看就是走了不少山路。
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铝合金箱子。
老人站在大槐树下仰头看着树上那十二盏红灯笼,又看了看山坡上那排白色的大棚,低声跟年轻人说了一句:“应该是这里了。”
年轻人拦住路过的张大勇,问李春根在不在。
张大勇打量了他俩一眼,说春根在大棚里,让他们先在办公室等一会儿。
李春根从大棚里出来时,两个人已经在办公室坐了快半个钟头。
老人站起来,自我介绍说他姓顾,是西南一个省级农科院的退休研究员,搞了大半辈子土壤改良。
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学生小陈。
顾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卫星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石灰岩山区,灰白色的石头占了画面的一大半,只在石缝之间零星嵌着几小块深褐色的土地。
“李理事长,这是我们那里的石漠化山区。土壤流失了几十年,石头比土多。我们试过很多办法,种过耐旱的作物,施过化肥,也搞过退耕还林,效果都不理想。前阵子我在秦老那里看到了你们合作社的资料,他说你们在岭南的基地用有机种植的方法让土壤有机质含量翻了一倍多。我就想来问问,石漠化的地,还有没有救。”
李春根把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完后合上文件夹,说石漠化的根不在土里,在水里。
水存不住,土就留不住;土留不住,种什么都没用。
合作社的土壤改良方案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但有几条原则可以用:先修水渠,把雨水留下来;再种绿肥,让土里有东西腐烂;最后才能下药材种子。
顾老眼睛里亮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镜问有没有石漠化地区能种的药材品种。
李春根想了想,说可以试试金银花和石斛,这两种都耐旱耐贫瘠,适合长在石缝里。
只要水能存住,它们就能活。
小陈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石漠化我们搞了几十年都没搞定,你们合作社的办法真有那么神?”
李春根看了他一眼。
“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比别人多花了十几年时间蹲在地头上。”
小陈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顾老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是博士毕业,在实验室里待得太久,有些东西不太懂。
他抬头诚恳地请李理事长帮忙——不需要太多东西,指点一个方向,他们回去自己摸索就行。
李春根没有说话。
他让王浩把合作社在岭南那个林下种植基地的土壤改良数据调出来,从第一年的土壤有机质含量曲线到最新的药材检测报告,全部打印装订好。
又让周老四装了满满一箱合作社自种的绿肥种子,紫云英、田菁、苜蓿都有。
“这些资料和种子你们带回去。数据是死的,只能当参考。关键是要找到适合你们那片地的绿肥品种。”
李春根让王浩把石漠化地区的改良方案跟顾老对接一下,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
顾老双手接过那份厚厚的资料,低头看了很久。
封面上印着合作社溯源系统的标志,下面是一行字:李家庄合作社土壤改良数据汇编。
他把资料贴在心口上,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话:“李理事长,我搞了大半辈子土壤改良,实验室里写了几十篇论文。今天在你这里拿到这份资料,比我一辈子的论文都沉。”
傍晚,小陈站在枣树下跟王浩聊天。
他说顾老退休之后一直在石漠化山区义务做土壤改良,没有经费没有设备,就靠一辆旧越野车和几把铁锹。
他的实验室里还挂着当年用过的老式土壤检测仪,都锈得不能用了。
他以前不太理解顾老为什么非要跟那片石漠化死磕,今天看到合作社的工人蹲在地头上用手摸土、用鼻子闻土,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技术,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王浩问是什么。
小陈想了半天,说:“是相信。你们相信这片地能活。”
当晚,顾老和小陈在合作社的食堂吃了顿饭。
刘师傅特意多炒了两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
顾老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跟李春根说了一句:“我回去之后要把那片石漠化山区的数据重新整理一遍,按你们合作社的方法来。等第一批绿肥种活了,我给王浩发照片。”
李春根说好。
第二天一早,越野车发动了。
顾老把车窗摇下来,看着那棵枣树,还有树枝上轻轻晃动的铜铃,跟站在车旁的李春根说了三个字:“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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