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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眼一戒尺打在少女腐尸的脸上,他自己的手上却也汩汩流下血来,想来那倒钩刺让他也不好受。
一把让受罚者和罚人者都受苦的戒尺。白骨眸色微动。
少女却仍旧嘻嘻笑着,唱着跳着。
众腐尸此时已经捧出一件极其华丽的彩衣,彩衣上绣满了五颜六色的雀鸟和绽满鲜花的树枝。
张眼张开手臂,少女接过彩衣,歪着头,恭敬地将彩衣披在了张眼的身上。
顿时,一股比之前还要恶臭无数倍的味道直冲到白骨三人鼻中。
息羽实在难以忍受,在他与白骨四周结了一个小小结界。
白骨召了三两进来。三两化回人形,刚到结界内,立刻猛喘了几口气,大声道:“我宁可被打死,也不要被臭死。”
张眼此时已经以腐尸做人凳,高高坐着,闻言对着他们怪笑一声道:“是你将他们的棺材搬来的,还怪起我来了?”
三两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骨眉头微微皱起,轻声在三两耳边道:“在很久以前,我曾经听过喜神娘的大名,他是彩衣仙中大名鼎鼎的名角,最擅歌戏,据说他不管台上台下,都能饰演各种角色,而且不管他演谁,他都能变成那个人,面容、神情、动作,都与本人无异,甚至至亲都不能辨认。”
“那为何这次这样轻易被我们识破了?”三两疑惑问道。
白骨沉吟不语,片刻才道:“你说,这世间会不会有两个喜神娘?”
“两个喜神娘?”三两瞪大眼睛。
“是,两个,”白骨点了点头,“一个死了,一个活着,因为喜神娘不再完整,所以再也不是以前演什么像什么的名角。”
三两听得云里雾里,愈发疑惑,正待再问,那群腐尸已经边唱边跳着朝他们跑来,在他们结界下方狂乱地挥舞着手臂。
三两嫌恶地道:“我这就将他们清扫干净。”
白骨连忙拉住,“小心,我从未听过彩衣仙有什么过人的灵力,但这个张眼刚才却能伤了息羽,只怕他身上有什么异宝。”
毒三娘虽火爆,胆子却并不很大,于是听话地安静下来。
息羽灵力不弱,可是也不能一直漂浮在空中,白骨看着被腐尸抬着慢慢靠近的张眼,突然笑道:“既然你都给我们唱了两出大戏了,不妨再唱一出如何?”
张眼闻言抬起头来,一道阳光正射到他的眼中,让他布满红丝的眼睛看着愈发浑浊。
张眼笑得妩媚轻柔,竟起身微一欠身道:“正有此意。”
而这一声后,他再也不是赵眼,不是张眼,他,是喜神娘。
白骨点了点头,在空中盘膝坐下,托腮看着。三两见状,无法也只能耐下心来。
喜神娘在空中一个翻身,指着那群腐尸中被挖了双眼的少女道:“她才是张眼,是那个被家人当眼珠子一样捧着长大的孩子,而我,我们则是从小在臭烘烘的彩衣班里,像垃圾一样长大的人......”
彩衣仙不是仙,他们披着这世间最华丽的彩衣,却只是一群最低等的伶人。所有人都厌恶他们,讨厌他们像蛆一样的存在。
彩衣仙甚至都不能登台,他们大多只能在街头买艺,只有极少数成了名角的才有资格登台演出。所以,成为一个名角,是彩衣仙从小在戒尺下学到的道理。
喜神娘披上了彩衣那一年,正好一十八岁。
他娘亲为他披上彩衣的那一天,和他说了一个秘密:披上彩衣后,他们的容颜就再也不会老去,他们就可以永远地这样唱着、跳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只是他们的身体会一点点烂掉,先是从皮肤开始,然后一点点烂到肉里,烂到骨头里,最后烂成一滩血水。
所以披上彩衣后,他们再也不能清洗身体,也不能再清洗彩衣,否则会加速腐烂,会更加痛苦不堪。
但是,孩子,别怕,只有我们将所有的尘霜一点点再堆回到身上,才能诛灭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复活。这是我们先祖的预言,也是我们的信念。
只可惜,喜神娘那一年才一十八岁,他糊里糊涂的,什么也听不懂。
喜神娘天生爱歌戏,可是不知为何,总是不得要领。
娘亲手里的戒尺一下下打在他的手心,打得他和娘亲的手都鲜血淋漓,可他仍旧不能理解那戏文里的起承转合,更不能在一颦一笑间眉目传情。
彩衣仙不能歌戏,便只能等着一边腐烂一边饿死。
终于有一日,喜神娘再也受不住,悄悄脱了彩衣,打算投湖。
在青绿湖水间,喜神娘遇见了她。
少女有一双灵动的眼眸,让人一见就欢喜。
她正在站在岸边,咿咿呀呀学着歌戏,只是她嗓子尖细,歌声再怎么借着水声,还是怎么唱都不动听。
喜神娘正一脚跨进湖中,听到这歌手,却突然起意,学着她的唱词唱了一段,竟越唱越觉得清悦动人。
少女欢喜地一把抓住了喜神娘的手。喜神娘突然收了跳湖的心。
从那日起,少女开始给喜神娘写唱词,写戏本。
喜神娘不懂的地方,少女就一句句讲给他听。
也不知道怎么的,少女一讲,喜神娘就悟,一点也不费功夫。
渐渐的,喜神娘成了名,成了后来的名角喜神娘。
而他和少女也越来越难分彼此。他们成了亲,融为了一体,他们都变成了喜神娘。
每一个嫁给彩衣仙的人都要披上彩衣。
喜神娘却不愿为少女披彩衣,于是他开始独自带着少女到处流浪。没过多久,因着喜神娘传神的歌戏,他们有了自己的彩衣班。
然而,少女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地开始腐烂起来。他想起娘亲的话,每一个靠近彩衣仙的人都会变成彩衣仙。
喜神娘痛苦万分,难以抉择,少女却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披上了彩衣。
纷繁乱世,有君相伴,唯愿如此。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喜神娘说到此处,眉目低垂,眼中含泪,可那泪却只悬在那里,欲泣非泣,原来这便一代名角的风采。
此刻不管是白骨还是三两,甚至连息羽,都看痴了。
“真真又是一出救风尘,妙,妙。”白骨击了一下掌,问道:“然后呢?”
“然后?”喜神娘的嘴角带了一抹戏谑,“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那一年的张家庄收成很好,无垠的麦田养活了这里所有的人,让他们丰衣足食,让他们喜笑颜开。
张家人都喜欢看戏,听说了喜神娘的大名,自然一定要请了来。
只可惜彩衣仙腌臢,只能远观。张家几个少爷却爱调笑,捏着鼻子游走在彩衣仙中,追打着一个有灵动明眸的少女。
喜神娘护着少女,被少爷们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张家老爷远远看见,呵斥了一句,少爷们一哄而散。
喜神娘却没有感激,他看见老爷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亮的吓人。这个目光,他很熟悉。
喜神娘连夜带着彩衣班离开了张家庄,可是他们刚走进滚浪般的麦田,就被张家家丁围了起来。
少女长得清秀,随着他走街串巷,总有人觊觎。喜神娘照旧撩起少女的彩袖,给老爷看少女已经腐烂的手臂。这一招百试不爽,谁见了这样的手臂,一定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张家老爷却还是盯着少女,盯着少女那一双明亮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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