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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结束后,众将依次退下,宽大的营帐内顿时空荡了许多。
义光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贴身旗本武士中村信八挥了挥手道:“信八,去传本殿之令,把宇木城的那群人带上来。”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入,随之进来的,是十几个被解除了武器,只穿着小袖单衣的人影,正在被义光身边的数十名旗本武士押送到帐内。
为首者,正是宇木城西乡一族的家主,西乡尚善。
而他身后跟着他十九岁的长子西乡隆正,以及十几名西乡家的谱代家臣。
宇木城之战,是鬼冢左近此次扫荡中遭遇的最硬的一块骨头。
西乡尚善凭借着宇木城建在悬崖边的险要地势,硬生生阻挡了山名家偏师近十日之久。
期间更是利用滚木礌石,杀伤了山名军数百名士兵。
若非最后城中粮水几乎断绝,且得知日野江城被围,宇木城绝不会如此轻易便被拿下。
此时的西乡尚善,早已没了往日一城之主的威风。
他脱去了铠甲,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
这是战国时代降将表示自己是待罪之身的标准装束。
一进军帐,西乡尚善便带头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他身后的儿子和家臣们也齐刷刷地五体投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罪臣西乡尚善,拜见御馆样!愿御馆样武运昌隆!”尚善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义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冷笑了一声。
他目光如电,眼神中透着一丝杀意,缓缓开口道:“西乡尚善,你可知罪?”
西乡尚善闻言,顿时身躯一震,额角滴下了一丝冷汗。
听到义光这不善的语气,本就不笨的他,立刻知道这次西乡家的降服,恐怕不会善了。
他顿时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恭顺的道:“罪臣知罪!”
“罪臣不识天时,负隅顽抗,阻挠殿下的大军,实乃罪该万死!”
“哼!....你确实该死!”
义光怒喝一声,随后站起身走到尚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山名军起兵之初,便已传檄四方。”
“若是你在我大军进发前便开城投降,我不仅不会怪罪于你,反而会因为‘千金买马骨’的道理,大加封赏,保留你西乡家的全部知行。”
”可是你们西乡家呢?仗着宇木城地势险要,杀伤了我山名家数百名精锐之兵,真是好大的狗胆!”
义光的声音猛然拔高,犹如雷霆般在大帐内炸响:“我若轻易饶了你,如何对得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足轻与武士?!”
西乡尚善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
他知道,今日恐怕是在劫难逃了,顿时脸上露出一丝绝望之色。
但如今既然已经做好了任山名家发落的准备,他也不再矫情,重重叩首道:“吾等自知罪孽深重,愿凭大殿发落!”
他作出此生最恭顺和卑微的姿态,只求义光能网开一面,绕过自己的家人。
至于自己,他自从决定投降的那一刻起,便早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义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凝视着这位降臣,宣布道:“鉴于你最后迷途知返,主动开城,我山名义光也不是嗜杀成性之人。”
“本殿决定剥夺你西乡一族两千五百石领地中的两千石!仅保留五百石的知行!”
“并且,西乡一族必须改易,迁往松浦郡的边缘地带驻守!”
此言一出,跪在后方的西乡家臣中,顿时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千五百石削减到五百石,还要离开祖祖辈辈经营的宇木城,这对于一个国人众家族来说,无异于剥皮抽筋。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至于你西乡尚善!”
义光的眼神冷酷,语气如刀,毫无感情的宣判道:“作为顽抗到底、导致我军伤亡惨重的惩罚,你必须负起一族之长的责任,今夜,你便在这营中切腹谢罪吧!”
“纳尼?!”
“御馆样,不可啊!”
“求殿下开恩啊!”
这一下,西乡氏的武士们彻底炸开了锅。
几名性情刚烈的谱代家臣猛地直起身子,双目赤红,怒视着山名义光。
在这个武士道精神盛行的时代,主辱臣死。
家主被逼切腹,对于家臣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几人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进营前武器已被收缴。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大有当场暴起、用牙齿咬死义光的架势。
“哐哐哐!....”
而他们的过激举动,自然招至了义光身边数十名旗本武士的激烈反应。
以中川信八为首的旗本武士们立刻拔出腰间的太刀,一部分人将义光的身躯死死保护在身后,另一部分人则已经死死将在场的十几名西乡家武士围在中间。
眼看一场血溅五步的惨剧就要发生在眼前。
“都住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怒喝镇住了全场。
出声的正是西乡尚善。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些企图反抗的家臣,厉声喝道:“八嘎!...你们都给我退下!”
“一群蠢货!难道你们想让西乡一族彻底绝嗣吗?!”
家臣们顿时如遭雷击,颓然瘫倒地,不少家臣想到主君将要切腹以全自身性命,忍不住涕泪横流。
由此可见,西乡一族武士们确实忠勇。
但这种忠勇,若是不能为义光所用的话,那义光自然也是毫不介意让这些人彻底消失。
此时,他身为山名家的最高主宰,他的宣判就是铁律,任何人敢违抗便只有死路一条。
而在西乡尚善的喝止和拿出家名传承来威胁之下,这些原本还十分愤怒的家臣们,此时只能跪坐在营帐中,痛苦的哀嚎。
在这个残酷的战国乱世,武士个人的生死荣辱,在“家名存续”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家族的血脉和家纹能够流传下去,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家主切腹而死,也是值得的。
西乡尚善转过身,重新面对山名义光。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与决绝。
他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单衣,双手伏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土下座大礼。
“罪臣西乡尚善,谢山名大人的仁慈!”
尚善的声音无比坚定的道:“殿下能够不计前嫌,给本家留下五百石领地,保全我西乡一族的血脉与家名,此等大恩,西乡一族永世不忘!”
“罪臣愿意接受山名殿的判决,愿以死谢罪!”
言罢,他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义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挥了挥手道:“带下去,给他准备切腹场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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