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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韩省的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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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罐子里的光没有完全熄灭。

    它只是暗了下去。

    暗到不再刺眼。

    暗到让人以为刚才那阵蓝白色的暴涨只是集体幻觉。

    但陆江流知道不是。

    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道光的轮廓。

    像盯着太阳看太久之后留下的残影。

    眨了两次眼都没消掉。

    主厅里的日光灯管慢慢恢复了正常。

    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重新填满了空间。

    暖通系统的送风口重新开始送风。

    气流从头顶掠过。

    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了混凝土和铜锈的气息。

    韩省站在通道入口处。

    他撤退的样子没有半点慌乱。

    步伐均匀,步幅一致。

    像一段正在按序执行的退出程序。

    左手垂在身侧。

    那道被简俭划破的袖口边缘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像一面卷了一半的旗。

    走到通道拐角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天我不跟你们争。”

    他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平得像在念一份设备操作手册。

    “因为俭偶已经醒了。”

    “它不需要我。”

    “它自己会走向完成。”

    然后他拐过弯道。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轻。

    最后被一扇门关上的闷响截断。

    主厅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林小禾是第一个动的。

    她把笔记本电脑从地上捡起来。

    合上。

    但没有装进背包。

    只是抱在怀里。

    像在通过那台机器的重量确认自己还站在地面上。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频率跟刚才播放的白噪音差不多。

    简俭还站在罐子前面。

    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

    掌心贴着那层微凉的表面。

    没有移开。

    额头的血已经干了。

    在眉弓上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像一段被强行中断的代码留下的报错标记。

    他的呼吸很轻。

    轻到陆江流需要侧耳才能确认他还在呼吸。

    罐中的人形恢复了静止。

    手指蜷回了那种胎儿般的弧度。

    嘴唇合上了。

    眉眼重新变回无梦的平静。

    只有罐底那根暗红色的循环管还在脉动。

    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一段被调低了优先级的后台进程。

    还在跑,但已经不再抢资源了。

    陆江流走到简俭身边。

    他没有碰他。

    只是站在他旁边。

    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

    “它刚才动过。”

    简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拇指在玻璃表面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那道水汽凝结的指印还在不在。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但出奇地稳。

    “它认得我。”

    “不是认得。”

    “是确认。”

    陆江流靠在罐体旁边的金属基座上。

    双手插兜。

    “它刚才不是在叫你。”

    “是在验证你的频率对不对。”

    “验证完了,确认你是它记忆里的那个人。”

    “然后就停了。”

    简俭终于把手从玻璃上放了下来。

    离开罐壁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像是在等什么回应的信号。

    但没有等到。

    他转过身。

    靠在基座边缘。

    与陆江流并肩站着。

    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半米。

    谁都没说话。

    林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俭偶现在的整合进度是多少?”

    “还能不能继续?”

    陆江流掏出手机。

    系统界面亮了一下。

    弹出一行数据。

    不是他主动查的。

    是系统自动推送的。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他看不太懂的技术参数。

    但底部有一行用正常文字写的结论。

    “锚点活性:间歇性波动。”

    “整合进程:已暂停。”

    “预计自动恢复时间:未知。”

    他把手机转过去给林小禾看。

    林小禾凑近屏幕。

    眉头皱了一下。

    “‘未知’是什么意思?”

    “系统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

    “系统说它‘不需要外部输入’。”

    陆江流把手机收回来。

    “意思是俭偶现在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继续。”

    “韩省撤了。”

    “因为他知道继续打下去俭偶可能会提前破裂。”

    “但他说的另一句话更麻烦。”

    “它会自己走向完成。”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

    “你是说,俭偶现在是自主运行的?”

    “不需要人按按钮?”

    “对。”

    陆江流说。

    “韩省把自己从执行者变成了观察者。”

    “他在等。”

    “等俭偶自己完成。”

    “然后他再来收结果。”

    简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比刚才稳了不少。

    “那我们不能等。”

    “必须趁它还在暂停的时候把它带走。”

    陆江流转头看了他一眼。

    简俭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他熟悉的、认真到近乎刻板的专注。

    额头的血还没擦。

    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你说得对。”

    “但不能带走。”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的状态不稳定。”

    “如果强行移动罐体,液体的平衡会被打破。”

    “锚点可能会彻底脱落。”

    陆江流站直身体。

    走到罐体侧面。

    蹲下来查看那几根管道的接口。

    “你看这里。”

    “管道接入点用的是快拆接头。”

    “但外面套了一层密封胶环。”

    “胶环是软的。”

    “说明它是在罐体安装好之后才套上去的。”

    “如果我们要拆罐,得先把胶环切开。”

    林小禾已经蹲到另一侧了。

    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没有马上动手。

    先用手指捏了一下那层胶环的厚度。

    “这个胶环至少两毫米厚。”

    “材质像是硅橡胶。”

    “用刀切的话,切口要完全平整。”

    “否则重新安装的时候会漏液。”

    她抬起头。

    “你有把握一刀切到底吗?”

    陆江流接过折叠刀。

    打开。

    刀尖悬在胶环表面大约一毫米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下刀。

    先用【百倍手感】感知了一下胶环的材质。

    硅橡胶。

    密度均匀。

    没有气泡。

    没有杂质。

    指尖沿着胶环的弧度走了一圈。

    确认了厚度和张力分布。

    “能切。”

    “但切完之后,罐体必须在四小时内重新接入稳定的生命维持系统。”

    “否则液体的温度会开始下降。”

    林小禾已经在翻背包了。

    “便携式模拟器已经校准好了。”

    “电池能撑六小时。”

    “只要罐体能安全拆下来。”

    “我就有办法让它在这六小时内保持稳定。”

    陆江流的刀尖终于落了下去。

    切口笔直。

    从胶环的上沿一直切到底部。

    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像用剪刀裁开一张已经画好线的纸。

    胶环断开的那一瞬间。

    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啵”。

    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空玻璃杯的边缘。

    简俭伸手托住了罐体的底部。

    他托得很稳。

    手指没有抖。

    右腿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让他调整了一下重心。

    但他很快稳住了。

    “可以了。”

    他说。

    “我托着底部,你负责管道接口。”

    “林小禾,你把模拟器准备好。”

    林小禾已经把模拟器从背包里取出来了。

    一台巴掌大的银色设备。

    侧面连着三根颜色不同的数据线。

    她蹲在罐体旁边。

    把数据线的接口对准管道末端的插口。

    动作利落得像在给一台服务器插网线。

    “三根线对应三根管道。”

    “供液、循环、信号。”

    “如果接错了顺序,模拟器会识别为‘未授权接入’。”

    “自动锁死。”

    “顺序是什么?”

    “红色接供液,蓝色接循环,黑色接信号。”

    陆江流的手指捏住第一根管道的快拆接头。

    他没有用力拔。

    先用【百倍手感】感知了一下接头内部的卡扣结构。

    三个卡扣。

    呈三角形分布。

    需要同时按下才能解锁。

    他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分别按住三个卡扣的位置。

    同时施力。

    接头弹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像一段被精确解耦的代码。

    他依次拔下了三根管道。

    每拔一根,林小禾就把对应颜色的数据线接上去。

    三根线全部接好之后。

    模拟器侧面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

    发出一声极短的“滴”。

    简俭托着罐体底部。

    缓缓把它从基座上抬了起来。

    罐体离开基座的那一瞬间。

    基座表面残留的液体被拉出一道细丝。

    在空中悬了不到半秒。

    然后断开。

    落回基座上的凹槽里。

    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好了。”

    简俭的声音比他预期的稳。

    “它现在在模拟器上跑着。”

    “至少六小时内不会出问题。”

    陆江流把折叠刀收好。

    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着简俭怀里那只罐子。

    液体依然清澈。

    人形依然安静地悬浮着。

    但那根暗红色的循环管已经不再脉动了。

    模拟器接管了它的信号。

    像一台新服务器接管了旧系统的全部负载。

    “走吧。”

    他说。

    “趁韩省还没改变主意。”

    三个人沿着通道往回走。

    简俭走在中间。

    罐体被他稳稳地托在胸前。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林小禾走在他旁边。

    一只手扶着罐体的侧面。

    像是在给一件精密设备做额外的减震。

    陆江流走在最后面。

    负责断后。

    通道两侧的应急灯依然亮着。

    暖白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比来时更暗了一些。

    经过那段被韩省划破袖口的拐角时。

    陆江流停了一步。

    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鞋印。

    不是他们的。

    鞋底纹路偏深。

    像是工程靴。

    鞋印的方向是朝外的。

    韩省确实走了。

    走出地下三层的出口时。

    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工厂围墙的缺口处漏进来。

    落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把露水照成一片细碎的银色。

    简俭把罐体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

    用泡沫板固定好四角。

    然后关上了后备箱盖。

    他靠着车门站着。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罐体玻璃表面的微凉触感。

    指尖微微泛白。

    像刚从冰水里抽出来。

    林小禾已经坐进了后座。

    正在调试模拟器的实时数据。

    屏幕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

    陆江流拉开驾驶座的门。

    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工厂的方向。

    那道铁门依然敞着。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没有多看。

    坐进驾驶座。

    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工厂区的时候。

    晨雾正在从田野那边漫过来。

    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雨刷扫了两下。

    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后视镜里。

    工厂的轮廓正在晨雾中逐渐模糊。

    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铅笔画。

    简俭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

    带着刚坐稳之后的松弛。

    “你说它真的会自己完成吗?”

    “韩省说会。”

    陆江流握着方向盘。

    “他从来不说不确定的话。”

    林小禾从后座探出头。

    “那如果我们把它带走了。”

    “它还会继续整合吗?”

    “会。”

    “只要模拟器在跑,它的底层进程就不会停。”

    陆江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区别只是现在它在我们手里。”

    “不在韩省手里。”

    车子拐上通往江城的高速。

    晨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

    落在仪表盘上。

    把指针的影子拉得很长。

    简俭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呼吸开始变得均匀。

    林小禾还在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但她敲键盘的频率已经慢了下来。

    陆江流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

    摸到了那枚铜钥匙。

    钥匙柄上的“衡”字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贴在指腹上。

    像一个等待被读取的旧标签。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

    重新握紧方向盘。

    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

    晨雾正在散去。

    远处,江城的轮廓正在天际线处逐渐清晰。

    像一个正在缓慢加载的地图块。

    他踩下油门。

    车速提了一些。

    引擎声持续而稳定。

    罐子在后面安静地待着。

    模拟器的绿灯一下一下地闪。

    它还活着。

    他们也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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