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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已经散去，大樟树下只剩下了水贵、老赵，还有李福海，以及有亮、金妹和马老太。
水贵建议天亮去公社报警。
李福海也同意：“我同意报警。这不是一件小事情，好端端的一个孩子不见了，咱得知道到底去哪儿了。”
金妹此时不哭了，她抹了把眼泪，猛地站了起来：“报，必须报警。”
几个人商量完毕，便决定先回家歇一歇，天亮有亮去公社。
马老太听说报警，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风灯差点儿掉在了地上。
有亮扶着金妹走在前面，马老太落在后面一大截。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如果天亮有亮真的去报了警，警察会不会查出来三丫儿是她带走的？
如果真的查出来了，金妹会咋样？有亮呢？
还有，今儿晚上兴师动众，这么多人找了半夜，一个个都累的快瘫了。如果让队里人知道，是自己这个奶奶把三丫儿送走了，队里人会怎么看她？还不得生吞了她？
她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害怕。回到家，金妹径直回了房间。
有亮担心老太太，又折返了回来，远远看见一盏灯火朝着家里移动，他总算放下心来。
老太太六十了，也奔波了半夜，有亮赶紧迎了上去：“娘，累了吧？”
老太太有些恍惚，她停下来，举起风灯照了照有亮的脸，忽然颓然地放下了手臂。
“娘，你咋了？”有亮赶紧接住了老太太手里的风灯，关心地问道。
“有亮…”老太太叫了一声。
“咋了娘？”
老太太停顿了片刻：“娘有件事…”
她抬起头，借着月光和风灯的光亮，看见了有亮那张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早点儿回屋睡吧，不早了！”
有亮疑惑地看了一眼老太太，没多问，扶着老太太进了院门，转身插上门：“娘，你也早点睡。”
他的确有些累，白天做了一天的砖坯，晚饭都没吃，又找了半夜的孩子，此刻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马老太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好久，才回到了房里。
天一亮，有亮就去了公社。
派出所来了三个人，是骑着二八大杠来的。
三个人来到了有亮家。一进院门，三个人先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况，这才坐了下来，开始询问情况。
队里来了好多人，院子都站满了。
一个高个子警察问道：“啥时候发现孩子不见了的？”
“有没有得罪过谁？”
“有谁看见孩子最后和谁在一起过？”
金妹吸了吸鼻子：“昨天吃了早饭，孩子还在院子里。后来我从房里出来，就喊不应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说道：“昨儿早上也就是吃罢早饭的时候，马婶好像领着三丫儿…”
马老太坐在廊檐下，正抱着小超，全程一直注意着问话情况。
听见有人说见到她带着三丫儿，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金妹马上把目光移到了老太太的脸上：“娘，你…”
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了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抱孩子的手猛地一紧，她强压下心里的慌张，慢慢站了起来：“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三丫儿的确跟着我走了一段路。还没出队里，我就把她撵了回来。我告诉她，给她扯花布做衣服，让她在家乖乖看弟弟，她就回来了。”
她说着，抱着孩子进了屋，拿出买的布走了出来：“你们看看，这是我给四个孩子扯的新布。”
“我这个当奶奶的，还能害自家孩子？”
高个子公安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布，翻着看了看，又递给了老太太：“这布啥时候买的？”
“昨天早上，在公社供销社买的，准备给几个孩子一人添一件新衣裳。”马老太一手抱着孩子，单手接过布料。
公安点点头，又问道：“那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三丫儿？”
马老太摇了摇头：“没有。我从公社回来已经下午了，我又去了菜园子。不过，我问了一下大丫儿，她说三丫儿没回，我以为这丫头跑出去玩儿去了，就没在意。”
公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又转过头问金妹：“孩子平时有没有跑出去玩的习惯？”
金妹摇头，眼眶又红了：“没有，她两个姐姐都在家，她也懂事，知道帮忙干活。平时也去找队里的几个孩子玩，但天黑前肯定回来。”
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一晚上不回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昨天晚上大家找了一夜，谁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公安又问了几个问题，把三丫儿平时喜欢去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先不要慌。”高个子公安站起来说道：“孩子失踪时间还不算长，咱们先把附近几个地方再找一遍。你们队里人多，也方便，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孩子。”
“如果有新的情况，马上去公社反映。”
李福海招呼着队里的人跟上三个公安：“我说大家伙儿都再辛苦辛苦，还能走动的，都跟我去附近再找一遍。”
人群都跟着李福海出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有亮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娘。”
马老太抬头看向了有亮：“咋了？”
有亮想起昨晚上老太太的欲言又止，想起别人看见她领着三丫儿…
他想问很多话，可是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口气：“没事，我再出去找找。”
他说完，转身朝外走。马老太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发慌。
她知道，有亮虽然没有说，但他开始怀疑了。
另一边。
三丫儿坐在陌生院子的门槛上，眼睛哭得红红的，手里还捏着昨天那个糖纸，叠的方方正正。
中年女人端着一碗鸡蛋羹走出来：“丫头，吃饭了。”
三丫儿没有接，她抱着膝盖，看着门外：“我要找我娘。”
女人叹了一口气：“你娘不要你了。”
三丫儿摇头，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女人：“不可能！我娘说过，不管发生啥事，都不会不要我。”
女人脸色有些不好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娘。”
三丫儿再次摇头：“不是，你不是。我要回去，我要找我娘。”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院子里。
那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站在远处，看着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妹……妹……”
三丫儿害怕的往门框处缩了缩，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奶奶不回来了。
她可能真的回不了家了。
而六队这边，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找了一夜的三丫儿，就在距离他们不到几十里的地方。
等着她的，不是新衣裳，而是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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