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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清晨,搜寻队出发的号角声划破了基地的寂静。
何成局站在四楼寝室的窗前,看着方晴带着十二个人的队伍从南门出发。他们背着空背包,拿着武器,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搜寻队的规矩是每周三和周六出城,周三去近处,周六去远处。今天的目标是城西的医疗器械公司——何成局上周专门找方晴谈过,把这家公司加进了搜寻路线。
“医疗器械公司里除了设备,通常会有配套的药品柜和耗材仓库。”他当时对方晴说,“手术刀、缝合包、消毒设备——这些都是医疗队急需的。另外,那里可能有实验室用的温湿度计。”
方晴看了他一眼:“温湿度计?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仓库新设了药品区,需要监控存储环境。”
方晴没有追问。她对何成局的管理方式向来是“不干涉”——只要仓库能稳定供应搜寻队物资,他在里面搞什么精细化管理都与她无关。
队伍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何成局转身开始穿衣服。今天有一系列工作要完成:上午核对搜寻队出发前预支的物资,下午安排陈雨桐来仓库做药品对接,晚上和赵雯一起整理新到货的那批抗生素。
他套上战术背心,把消防斧挂在腰间。推门出去的那一刻,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声音来自医疗队方向。
何成局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二楼的走廊里聚着几个人,沈梦的白大褂在人群中很显眼,她正用手挡着什么东西。孙宇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又高又急:“我就问她一句话!就问一句话!你让我进去!”
“孙宇,现在是换班时间,陈雨桐不在——”
“她就在里面!我刚才看到她进去了!你让开!”
何成局站在三楼楼梯口,没有下去。他只是靠在扶手上,安静地看着。
几秒钟后,陈雨桐从清创室里走出来了。她穿着浅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表情平静得出奇。
“孙宇,你找我?”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从怒吼变成了某种近乎哀求的低语。何成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肢体语言——肩膀垮着,手里攥着的塑料袋被揉得皱巴巴的,整个人的姿态像一个等着被判刑的人。
陈雨桐听他说完,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然后她转身回了清创室,关上门。
孙宇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人开始散了,有的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有的低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沈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回了清创室。
何成局在楼梯口站了整整两分钟,直到孙宇拎着塑料袋失魂落魄地往防御组方向走,他才迈步下楼。经过二楼走廊时,他没有往医疗队方向看一眼。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细节——陈雨桐摇头的时候,口罩摘了一半。也就是说,她在听到孙宇说的某些话之后,主动摘掉了口罩,正面回应了他的请求。
不是什么好事。能被当面回绝的问题,通常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也许是表白,也许是某种更极端的请求——比如让她搬过去,比如用某种方式“宣誓主权”。孙宇急了,何成局想。急了就会犯错。
他对孙宇的犯错等待已久。
但他并不高兴。因为陈雨桐刚回绝了孙宇,她的心情不会好。心情不好的时候,防备心反而会更强。今天下午的对接工作,得调整方式。
何成局走进仓库,对正在整理登记簿的柳如烟说:“今天下午陈雨桐来的时候,多准备一杯水。温水,别太烫。”
二
下午两点,陈雨桐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
她换下了手术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披散着,发梢还有些湿润——大概是中午洗了头。她的眼睛微微发红,但妆容干净,显然在来之前仔细整理过自己。女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往往会更注重外表,这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
何成局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没有点破。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物资清单,看起来正在忙。
“何哥,林晓晓让我来对接药品。”陈雨桐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少了几分护理人员特有的干练,多了几分疲惫。
“坐。”何成局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先喝口水,柳老师刚倒的。”
陈雨桐坐下来,双手捧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今天对接的内容是医疗队上周的药品消耗和下周的需求。”何成局把物资清单推到她面前,“这份是林晓晓汇总的消耗表。上周你们用了十二盒抗生素,八盒止痛药,六瓶碘伏。比前一周多了百分之三十。”
陈雨桐低头看表,眉头微微皱起:“上周外伤病人确实多了。防御组有两个人训练受伤,搜寻队从外面带回来三个幸存者,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感染。”
“所以需求增加是合理的。”何成局在清单上写了一个“批”字,“下周的调配我会按这个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给你们留出弹性空间。但如果超过这个数,需要唐婉晴单独签字。”
“明白。”
“另外,”何成局拿出一张新的表格,“这份是药品区新上的登记制度。赵雯设计的——她是你们医疗队出来的,你应该认识。以后每种药品的进出都要记录,谁领的、什么时间、用于哪个病人、剩余多少。月底仓库和医疗队对账的时候,以这份登记表为准。”
陈雨桐接过表格仔细看了一遍。她的手指顺着表格的列头一格一格滑过去——日期、药品名称、规格、数量、领取人、用途、剩余——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个制度比我们自己的记录规范多了。”她抬起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之前医疗队的药品管理比较……随意。有时候用了就用了,事后才想起来补记录。”
“所以在对账的时候经常对不上。”何成局说,“上个月你们领了二十盒抗生素,仓库登记的是十八盒。不是仓库克扣了两盒,是你们有人拿了药没登记。赵雯这个制度就是为了堵这个漏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追究那两盒抗生素。末日里谁都有可能犯错。但这个漏洞如果不堵,迟早会出大事。”
陈雨桐默默点头。她把表格放在桌上,双手重新捧起水杯。沉默了几秒钟,她忽然开口:“今天孙宇来找我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身体往后靠了靠——一个倾听的姿态。
“他在医疗队门口,当着沈梦和好几个人的面,问我愿不愿意搬去他的宿舍。”陈雨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病例,“他说他是防御组副队长,可以申请单独的寝室。说他会保护我,不会让我饿着,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你怎么说?”
“我摘了口罩。”陈雨桐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我对他说——孙宇,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但我不需要谁来保护。我可以自己活着。”
何成局在心里把这句话品味了几秒钟。这句话说得很漂亮——既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又没有伤害对方的自尊。不需要保护,意味着不接受从属关系。自己活着,意味着她对他没有依赖。
但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东西。陈雨桐说“不需要谁来保护”的时候,用的是“谁”。不是“你”,是“谁”。这个字意味着她拒绝的不是孙宇这个人,而是整个“被保护”的框架。
“然后呢?”何成局问。
“然后他就走了。”陈雨桐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色淡了一些,“沈梦后来跟我说,他在训练场踢了半个小时沙袋,把沙袋踢破了。大刘骂了他一顿,让他今天不用值班。”
何成局在脑中迅速分析着这个信息。孙宇在公开场合被陈雨桐拒绝,然后在训练场发泄怒火——这意味着他不仅失去了在陈雨桐面前的面子,在防御组的面子也折损了。大刘让他停值,表面上是惩罚,实际上是在保护他,让他在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远离武器和人群。
但孙宇不会理解这种保护。他只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两次——一次被陈雨桐,一次被大刘。愤怒需要出口,羞辱需要一个目标。
这个目标会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你担心他以后还会来找你?”何成局问。
“不担心。”陈雨桐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懂。他以为追女生和打架一样,只要够用力就能赢。今天我跟他说清楚之后,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陈雨桐抬起头,直视何成局的眼睛。
“他会来找你。”
何成局看着陈雨桐的眼睛,没有笑,没有回避。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护理人员特有的锐利——那种在急诊室里看惯了血和伤口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为什么觉得他会来找我?”
“因为他在训练场骂了半个小时的人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大刘。是你。”陈雨桐的声音很平,“沈梦路过训练场时听到了几句——他说你故意挑拨,说你在背后捅刀子,说我拒绝他是因为你。他认为是你让他失去了我。”
“你觉得呢?”
陈雨桐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有分量。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只知道你上周让我来仓库盘点那天,正好是孙宇每天来医疗队的时间。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我不了解你,何哥。整个基地都在传你的事——有人说你是个自私的混蛋,有人说你能干,有人说你利用物资控制人。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
“那就不用相信。”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物资架前,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碘伏,“你亲眼看到了什么?”
陈雨桐想了想:“我看到你把仓库管得很好。赵雯在药品区做的工作很专业,刘惠珍做事利索,柳老师的登记无可挑剔。许小果刚来时什么都不会,现在能独立盘点了。”
“这些是你的亲眼所见。”
“是的。”
“那你听到的那些话,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陈雨桐没有回答。但她看何成局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防备。
“何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问。”
“许小果她们——你对她们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柳如烟问过,林晓晓问过,现在轮到陈雨桐了。何成局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摆到台面上,他只是没想到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会是陈雨桐。
“她们是仓库的人。”他说,用了他惯常的回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配给。多的我不说,少了我补。”
“不是下属。”陈雨桐说,“是……别的。”
何成局看着她。她的脸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护理人员特有的、不带感情的观察。
“你觉得她们过得不好吗?”何成局反问。
“没有。她们看起来比基地里大多数人都好。气色好,精神好,做事有干劲。”陈雨桐顿了顿,“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自愿的。”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何成局把手里的碘伏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
“你末日前是护理专业大二,对吧?”
“对。”
“你在医院实习过。你觉得病人吃药,是不是自愿的?”
陈雨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药是苦的。打针是疼的。没有病人喜欢吃药打针。但他们还是吃了,还是打了。因为不吃药会死,不打针会残。”何成局说,“这是自愿吗?不是。这是选择。在生病和吃苦之间,选了吃苦。”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末日里的很多选择,看起来不像选择,但其实就是选择。许小果可以选择留在后勤组,每天半块饼干,饿得脱了形再来敲我的门。她没有选,她选择了敲我的门。刘惠珍可以选择回搜寻队——方晴那边一直在招人,她体能不差。她没有选,她选择留在仓库。”
“那你呢?”陈雨桐的目光直视着他,“你给了她们选择,但你有没有给自己选择?你可以把物资平均分配给所有人,不需要任何人敲你的门。你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这是一个好问题。好到何成局沉默了三秒钟。
“因为如果那样做,现在你喝不到这杯温水。”他说,“如果物资平均分配,仓库的饼干会在前两周就被分光。所有人一起吃大锅饭,吃完之后一起出去找物资。没有人专门管理库存,没有人制定配给标准,没有人区分优先级。搜寻队出去一趟找不到东西,基地就得饿一整天。防御组体力跟不上,围墙守不住,丧尸冲进来,大家一起死。”
“末日里的平等不是平均分配。末日里的平等是各司其职、按劳分配。我管仓库,所以我多拿一份。搜寻队冒风险出城,所以他们多拿一份。防御组流汗流血,他们多拿一份。而那些没有异能、没有体力、没有特殊技能的人,怎么办?他们用什么来换吃的?”
何成局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
“他们用在仓库帮忙来换。用在医疗队护理伤员来换。用在后勤组扫地搬货来换。许小果最开始连搬货都搬不动,那她用什么来换?”
他没有说完。
陈雨桐替他说了:“用自己。”
“对。”何成局说,“用自己。这不是我的规则,是末日的规则。我只是没有假装这个规则不存在。”
陈雨桐低下头,看着水杯里渐渐变凉的水。
“你说得有道理。”她说,声音很轻,“但我还是不想成为许小果。”
“没有人让你成为许小果。”
陈雨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你以为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何成局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叫你来,是因为林晓晓需要一个懂医疗的人来对接药品。你来了,我们核对了消耗表,确认了下周的调配标准,你了解了新的登记制度。工作谈完了,你可以走了。”
陈雨桐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还想要什么?”
陈雨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不是失望,但也不完全是释然。更像是某种惯性预期被打破之后的茫然。
她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她以为何成局会像传闻中那样——借着谈工作的名义,慢慢地暗示、试探、施压。她甚至准备好了拒绝的说辞,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好几遍。
但何成局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谈了工作,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就宣布会议结束。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越界的话。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有些不确定。
“等一下。”何成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你带回去给唐婉晴。上周搜寻队带回来的复合维生素,她上次申请的钙片没货了,先用这个代替。”
陈雨桐拿起盒子,看了看标签,放进包里。
“谢谢何哥。”
“不用谢。工作需要。”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何哥,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关于选择和末日的规则——你是认真的吗?”
“我从不拿物资开玩笑。”何成局说,“物资是末日里唯一不能开玩笑的东西。”
陈雨桐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何成局坐在椅子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她喝过的那杯水,还剩半杯。
他把水倒进了窗台上的多肉花盆里。
傍晚,搜寻队回来了。
方晴站在南门口清点战利品,脸上带着少有的满意表情。城西医疗器械公司的收获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五箱外科手术包、两箱缝合线、一台还能用的便携式消毒柜、二十盒抗生素、一整箱未开封的注射器。最重要的是,赵默从公司的实验室里找到了三台温湿度计,全部完好无损。
“这趟值了。”方晴把手套摘下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医疗器械公司被丧尸占了,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清理。老秦的胳膊被抓了一道,不深,但需要处理。”
唐婉晴已经带着沈梦赶到了南门,正在给老秦处理伤口。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搜寻队员们扛着物资箱子鱼贯而入。他手里拿着登记表,每进来一箱就记一笔:种类、数量、完好程度、入库时间。
“温湿度计三台。”方晴把最后一个小纸箱放在桌上,“电池自带的,都还能用。你要这玩意儿到底干嘛?”
“药品区监控温湿度。”何成局打开纸箱,拿出一台检查。外观完好,屏幕亮着,读数准确。“谢了。”
“别谢。搜寻队这趟消耗不小——六个人早上就出发了,中午在外面啃了饼干,水也喝光了。”方晴靠在墙上,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明天早上的配给能不能多批一点?”
“按消耗量追加。今天我记了你的出勤人数和时长,明天早上的配给上浮百分之三十。”何成局在登记表上写了一笔,撕下来递给方晴,“你签个字。”
方晴接过纸看了一眼,签了字。她把笔还给何成局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今天在外面,我们从医疗器械公司出来的时候经过商业街,看到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什么动静?”
“丧尸在往东边移动。不是几只,是至少四五十只。排成松散的队形,沿着主干道往东走。”方晴的脸色严肃起来,“东边是市中心方向,按说那边的活人早就死光了。丧尸往那边走,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要么是有人在那里活动。”
何成局放下登记表。“距离基地多远?”
“商业街在基地西边,丧尸群往东走,和我们不在同一方向。目测离基地最近的时候大概两公里。但如果它们转向前进,可能会经过北墙外面的那片居民区。”
“赵默的无人机能侦察到吗?”
“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赵默。他说无人机电池不够,需要充满电才能飞。明早能出侦察报告。”
何成局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两公里,如果是人类行军,半小时就能走到。丧尸的速度比人类慢,大概需要一小时到两小时。但如果它们真的转向基地方向,留给防御组反应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小时。
“这件事你跟大刘说了吗?”
“说了。他已经让防御组今晚全员上岗,北墙加双岗。孙宇负责值下半夜。”方晴顿了顿,“不过孙宇今天下午的状态不太对。大刘骂了他一顿之后,他一下午都没说话,踢烂沙袋之后就坐在训练场边上发呆。让这种人值下半夜,我不太放心。”
“大刘的决定,你找他说。”
“我说了。大刘说孙宇需要做事来分散注意力,闲着反而容易出事。”方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大刘带兵有一套,但他不懂感情问题。孙宇需要的不是做事分散注意力,是有人告诉他——被拒绝不丢人。”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把最后几箱物资登记完,合上了登记簿。
“温湿度计我等会儿送到药品区给赵雯。搜寻队的追加配给明天早上六点生效,让你的人去食堂报你的名字领。”
“知道了。”方晴推门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陈雨桐今天下午来找你了吧?”
何成局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来仓库之前去了趟医疗队,听沈梦说的。她说陈雨桐从你这边回去之后,在护理站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沈梦问她怎么了,她说——‘何成局跟我想的不一样’。”
方晴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何成局,别玩火。”
她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夜幕降临,基地比往常更安静。
北墙上的哨兵数量翻了一倍,大刘亲自值上半夜。探照灯的光束缓慢地扫过围墙外面的废墟,任何晃动的影子都会被反复确认。方晴带回的丧尸群情报让整个基地绷紧了神经,没有人知道它们会不会转向,什么时候转向。
何成局提着三个温湿度计走进药品隔间的时候,赵雯正蹲在地上往架子上码放新到的抗生素。她的动作依然精准利落,每盒药品都按照有效期排列,标签朝外,间距均匀。
“你的温湿度计到了。”何成局把纸箱放在桌上。
赵雯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拿起一台检查。她按了开关,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温度24°C,湿度68%。
“湿度偏高。”她说,“这个隔间的湿度确实需要控制。68%会加速药品变质,尤其是抗生素类。”
“明天我想办法解决。今天先装一台在这边,记录二十四小时的温湿度变化,有了数据再定方案。”何成局在旁边看着赵雯把温湿度计固定在墙上,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遍。
“何哥,”赵雯固定好仪器,忽然开口,“陈雨桐下午来找你的事,我在医疗队的群里看到了——沈梦说的。”
“医疗队还有群?”
“末日前建的微信护理群。手机没信号,但我们偶尔在休息室用蓝牙传消息。”赵雯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沈梦说陈雨桐回去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很了解陈雨桐——能让陈雨桐沉默的人不多。”
“你想说什么?”
赵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陈雨桐这个人,末日前我接触过。她是礼仪队的,长得漂亮,追她的人很多。她习惯了一件事——所有接近她的男生都有目的。时间长了,她就学会了一套防御机制。谁来追她,她就用模糊的态度把对方吊着,不答应也不拒绝。这样既能享受追求者的好处,又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何成局听着,没有打断。
“但今天她回医疗队之后的反应不一样。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轻描淡写地把来找你的人当成又一个追求者。她沉默了。”赵雯顿了顿,“何哥,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何成局说,“谈了工作,回答了问题,让她走了。”
赵雯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沉静。
“这就是你做了什么。”
何成局没有否认。
“陈雨桐习惯了别人追她。你今天没有追她,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赵雯的语气像一个临床诊断,精准而冷静,“她的防御机制对你失效了——因为你不按套路出牌。”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当然。”赵雯说,没有一丝犹豫,“你不可能是无意的。你太了解女人了。”
何成局看着赵雯。这个不善社交、不合群的护理员,对人际关系有着出乎意料的洞察力。也许正是因为不善社交,她才学会了用观察来弥补。看别人的关系比经营自己的关系容易得多。
“分析得不错。”何成局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你应该怎么做。但我知道陈雨桐现在在想什么。”赵雯把温湿度计的包装盒拆掉,扔进垃圾桶,“她在想你为什么不追她。以前所有接近她的男人都有目的,所以她不用想——只需要防守。现在遇到一个不表态的人,她反而要想了。”
“想得越多,防线就会开始松动。”何成局帮她说完。
赵雯点了点头。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钟。何成局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赵雯忽然叫住他。
“何哥。”
“嗯?”
“陈雨桐跟我不一样。”赵雯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她值得一个有感情的开始。不是交易,不是筹码,不是权力博弈。如果你对她只是出于和孙宇较劲——那就别碰她。”
何成局回过头。赵雯站在温湿度计旁边,绿色的数字在她镜片上反射出微光。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赵雯说,“但你问我了,说明你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何成局回到寝室。
许小果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默写药品名称。这是赵雯给她布置的任务——仓库新人需要在一个月内记住所有常用物资的名称、规格和存储要求。许小果学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错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旁边重新写了正确的答案。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何哥,你回来了。惠珍姐留了饭,在保温饭盒里。”
何成局脱下战术背心,坐在床边打开饭盒。今天的晚饭比平时多了一道菜——搜寻队从外面带回来的袋装榨菜,食堂拆了几包分给了核心岗位的人。
“许小果,你今天的水区盘点做完了吗?”
“做完了。一百八十瓶,比上周少了二十瓶。惠珍姐说是因为搜寻队今天出发多领了水。”许小果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画的水区平面图,每个货架的位置和库存数量都标注得很清楚。
何成局边吃边看,对她的进步很满意。这个姑娘从后勤组出来不到一个月,已经从怯生生的新人变成了合格的仓库助手。她的笔记本上不仅有赵雯布置的作业,还有她自己总结的工作心得——“矿泉水瓶底的数字是生产批次,不是生产日期。”“压缩饼干受潮后会变软但还能吃,长了绿毛就不能吃了。”
“明天开始你跟着柳如烟学登记。”何成局说,“登记是仓库的第一道门,进出的每一件东西都要过登记台。柳如烟下个月可能要增加安置点那边的工作量,登记台需要有人能顶她的班。”
“好。”许小果把笔记本合上,犹豫了一下,“何哥,我今天在食堂听到有人说丧尸群的事。说是有好几十只丧尸在基地外面,可能会围过来。是真的吗?”
“方晴在商业街看到了丧尸群,但它们往东走了,目前还没有转向基地。”何成局放下筷子,“你担心?”
许小果点了点头:“上次尸潮,北墙差点被突破。我那时候在后——”
她忽然停住了。何成局知道她想说什么。上次尸潮,许小果还在后勤组,没有异能,没有武器,没有人保护。她把后勤组的门堵上,一个人躲在桌子底下,听到外面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那是她末日后最接近死亡的一夜。
“现在不一样了。”何成局说,“你现在在仓库,有物资,有同伴。丧尸来了,仓库是基地最安全的地方——物资都在这儿,防御组会优先守住这栋楼。你不是一个人躲在桌子底下了。”
许小果咬了咬嘴唇,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年轻的面孔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稚嫩,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害怕的时候知道有人会和她站在一起。
敲门声忽然响了。
何成局和许小果同时看向门的方向。这个时间点敲门,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刘惠珍值完夜班回来,要么是有突发情况。
“进来。”
门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孙宇。
他穿着防御组的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一件防刺服,左手拎着一根钢管。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很差,额头上有一道被沙袋磨出来的擦伤——大概是下午踢沙袋时蹭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战斗中退下来,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许小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何成局站起身,挡在她前面。
“有事?”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
“找你说几句话。就几句话。”孙宇看了看许小果,“让她出去。”
“不用。”何成局说,“她是我的人。你想说什么她都能听。”
这句话很轻,但分量很重。许小果抬起头看了何成局一眼,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何成局见过很多次的光芒——那种被人在公开场合承认的、夹杂着感动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孙宇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下。他走进来,把钢管靠在墙上,然后关上了门。
“今天下午陈雨桐去找你了。”
“对。”
“你跟她说了什么?”
“工作上的事。药品对接,消耗表核对,新登记制度说明。”何成局的声音平静如水,“你要不要看看会议记录?柳如烟那儿有登记。”
“别跟我扯什么会议记录!”孙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拳头砸在桌子上,饭盒里的筷子跳了一下,“何成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先安排陈雨桐来仓库加班,故意挑我每天去医疗队的时间。然后你又让她来对接,又是一次单独相处。今天下午她从我那儿回去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过那么重的话!”
“她对你说了什么?”
孙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何成局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陈雨桐说的那句话,比他之前听到的版本更重。不止是“我不需要谁来保护”,还有别的东西。
“她是不是说——你让她喘不过气?”何成局问。
孙宇的眼睛瞪大了。他说不出话,但答案写在了脸上。
何成局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陈雨桐回绝孙宇时说的比在仓库里转述给他的更直接、更锋利。这说明陈雨桐对他保留了部分内容——她的防线没有对他完全解除,但至少对他比对孙宇温和得多。
这是一个好兆头。
“孙宇,你坐下来。”何成局指了指椅子。
孙宇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央,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屋子里的人能听到,“从明天开始,防御组的物资调配由我负责。大刘批准的。物资清单每周五送到你这里,清单上的东西你一个都不能少。如果少了——我就带人来仓库自己拿。”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宇。这个年轻人是在用他知道的唯一方式来挽回面子——权力。被陈雨桐拒绝之后,他用不了“追女生”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就换成“管物资”的方式。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想证明自己不比何成局差。
“防御组的物资调配权转移,需要管委会决议。你拿到了吗?”
“不用决议。防御组内部的人事调整,大刘说了算。”
“物资调配不是防御组内部事务。”何成局的语气依然平静,“防御组的配给来自仓库,仓库受管委会监督。你要拿走调配权,可以——让大刘明天上午去管委会提。张磊做会议记录,王老师、刘姐、小陈都在场。公开表决,少数服从多数。通过了,我把清单签字权给你。通不过,你照常来领。”
孙宇盯着他,眼神里有火,但没有话说。因为他知道自己拿不到管委会的决议——大刘也许会在私下里支持他,但公开表决的时候,搜寻队的方晴、医疗队的唐婉晴、行政的张磊,没有人会站在他那边。
何成局等了足足十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孙宇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之遥。
“孙宇,我给你一个建议。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防御组多一个好用的战斗力。”何成局说,“你是个好划手,能砍丧尸,体能顶尖,大刘信任你。你在这个基地里有一席之地,不需要用追女生来证明。陈雨桐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如我,是因为你的方式让她喘不过气。每天堵在医疗队门口,让所有人知道你在追她,把她当成一件需要征服的目标——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
孙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你问她需要什么了吗?没有。你只是把自己想给的东西塞给她——饼干、水、保护。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何成局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他没有问过。
“她想要空间。想要不被所有人盯着谈恋爱的自由。想要别人看到她的专业能力,而不是她的脸。”何成局退了半步,回到床边坐下,“你想让她对你改观?从明天开始,别去医疗队门口站岗了。让她清净一周,她反而会注意到你不在。有时候消失比存在更有用。”
孙宇的表情变了又变。愤怒、不甘、犹豫、困惑——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替出现,像一场激烈的内战。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他抓起靠在墙上的钢管,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节奏又快又乱。
门半开着,走廊里的路灯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长方形光斑。
许小果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去关上门。然后她回到桌前坐下,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何哥,你真的想让孙宇追到陈雨桐吗?”
何成局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我说的话,他自己怎么理解是他的事。我只告诉他该怎么改进。改了他也许有机会——但得是真正地改,不是表面工夫。一个习惯了用气势压人的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
许小果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陈雨桐姐……还会来找你吗?”
“会。”何成局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放在一边,“但不是因为我追她。是因为她有问题没有问完。今天下午她问了几个问题,我回答了。这些答案让她更困惑了。困惑的人会回来找答案。”
他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台灯的光里缓缓升腾,像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
“而每一次她来问,都是一次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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