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41章 黑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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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多,我们从西昌老城区出发。

    本来郑有德想弄辆车,至少能省一段脚力。阿普说不行,北麓那边这两天塌方,车子进不去,走大路反而容易被人盯,只能走山腰小路。

    凉山的夜路不好走。

    尤其西昌往炭山北麓这一带,白天看着山不高,晚上雾一起来,手电打出去全是白的,你以为前面是路,脚一落可能就是沟。

    阿普走最前面,腰上挂着一把柴刀。

    马二背绳子,边走边骂。

    “草的,有路不开车,非要学野猪钻林子。二爷这腿明天要是废了,你们都得给我烧纸。”

    白露走在中间喘得厉害,平时嘴硬,体力是真一般,可真到事上,也从来不拖后腿。

    张西武背着短铲,走几步就停一下,听后面的动静。

    郑有德在最后。

    把头喜欢走最后。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最后面能看全队。谁掉了,谁慌了,谁脚步不对,他都知道。

    走了三个多小时,雾淡了一些,空气里开始有股铁锈味。

    不是普通铁锈味。

    那味道发湿,夹着土腥,像老铁锅底下刮下来的黑渣泡在冷水里。

    阿普停住脚。

    “前面就是了。”

    我们关了两支手电,只留一支照路。绕过一道山梁,下面出现一片低洼地。

    月亮很淡,水面泛着暗光。

    黑水塘不大,四周都是乱石和矮灌木,偏偏靠水边那一圈光秃秃的,连草根都少。水面很平,黑得发沉,风吹过去也不起多少纹。

    马二蹲下看了一眼:“这水不能喝吧?”

    “你想试试也行,明天本小姐给你立碑。”

    “滚,你给二爷盼点好。”

    俩人又掐了起来。

    阿普指着水塘上方:“岩台在那边。”

    我们抬头看。

    离水面大概二十米高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平直,不像天然山石。

    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几道横向阴影,像石槽,也像被水冲出来的沟。

    我没急着上去,先蹲到水塘边。

    泥很软,表面有一层黑灰,我用手电斜着照,看到边缘有几个脚印。

    脚印不深,但边角还没塌。

    “把头,有人来过。”

    张西武走过来,只看了一眼。

    “近期。”

    马二骂道:“老朱?”

    没人回答。

    郑有德站在水塘边,抬头看着上方岩台。

    过了几秒,他说:“上去看看。”

    我把短铲握紧,手电光往上移。

    那块岩台安安静静趴在黑水塘上方,像等了很多年。

    郑有德又说了一句:“水台应该在上面。”

    没有废话!

    张西武第一个上。

    他把短铲往背后一插,双手抠住岩缝,脚尖在石头上点了两下,人就往上窜了半截。

    那动作很干净。

    我们这种下地的,爬洞钻缝不算差,可跟当过侦察兵的人比,还是不一样。

    张西武爬山不是用蛮力,是先找落点,手脚一搭,整个人就贴住石壁,像早就知道哪块石头能踩,哪块会松。

    马二仰头看着,嘀咕:“妈的,铁拳这身手,不去偷鸡都屈才。”

    “你脑子里除了偷鸡还有什么?”白露骂道。

    “还有金饼。”

    “滚。”

    就他俩斗嘴的功夫,张西武已经到了岩台边,但他没有马上站上去,而是先探了探边缘,手电往上扫了一圈,确认没动静才翻身上去。

    过了半分钟,一根麻绳甩下来。

    “上。”他在上头说。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你第二个。”

    我点头,把手电咬在嘴里,抓着绳子往上爬。

    凉山这边的山石和北方不一样,很多地方看着硬,其实表面风化得厉害,手一抠,能掉一把碎屑。

    尤其黑水塘边上这种老矿区,水汽重,石头外皮发滑,夜里爬最要命。

    我以前听一个老土工说过,野外找墓,最怕不是洞塌,是“脚下没数”。

    洞塌还能听见土响,脚下没数,一步踩空,人就没了。

    我们这行里摔死的不比憋死的少,只是外头人不爱听这种,觉得盗墓就该全是机关暗器。其实真要说,土、气、水、塌方,比机关狠多了。

    爬到一半,我脚底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差点骂出声。

    上头一只手伸下来,抓住我后领,把我往上一提。

    是张西武。

    我翻上岩台,喘了两口气,低声说:“谢了,武哥。”

    他没看我,只说:“脚别踩边。”

    我这才发现,岩台边缘有一截是悬的,底下黑乎乎,正对着黑水塘。要是刚才上来站歪半步,真能直接滚下去。

    马二第三个上来。

    他上来时嘴里还不干净:“草的,这路谁修的?修一半不修一半的,简直缺德带冒烟了。”

    郑有德在下面说:“少骂两句,省点气。”

    马二立刻闭嘴,过了两秒又小声说:“二爷我这是活跃气氛。”

    白露体力差,爬到一半手抖了一下,马二赶紧趴到边上伸手:“本小姐,来,二爷拉你一把。”

    白露抬头瞪着他:“你叫谁本小姐?跟着陆九峰那个混蛋学的是吧?”

    “你自己不天天这么叫吗?”

    “我能叫,你们不能叫。”

    马二一脸委屈:“这规矩谁定的?”

    “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么紧的地方,人一笑,心口反而松点。

    最后上来的是郑有德,他一只手不方便,张西武和马二一左一右拽着绳子,把他稳稳接了上来。

    阿普没上。

    他站在下面,仰着脖子喊:“郑老板,我就在下头等!上面太险,我不上去!”

    马二探头骂:“你他娘拿钱的时候怎么不嫌险?”

    阿普缩了缩脖子:“拿钱不一样嘛。”

    这话说得太实在,马二一时没接住。

    岩台不大,最多三平米,我们五个人站上去,转身都费劲。

    我用手电照了一圈,心里马上有数了。

    这不是天然石头。

    岩台表面很平,边缘还有直棱,虽然被风雨磨了很多年,但还能看出人修过的痕迹。

    靠里侧有几道浅槽,槽不宽,大概两指,横着往外走,最后断在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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